烧火做饭自是没有可能,将士们便把自己身上所带的干粮拿出来大家一起分吃。皇帝吃了一点干粮,问起景仁如何进入山谷,景仁便把如何率领五千士兵,沿着山中樵夫指引的线路进得谷中,一一向皇帝禀明。
“不知杜仲率领的后军在后面的山谷裏怎么样了?”王沿挂念起杜仲。
“是啊,他独自支撑后军,更是艰辛。”皇帝道。
“皇上,我们不如就沿着安乐王爷进入山谷的路线突围出去。”王沿向皇帝提议。
“不行!”王沿的建议被皇帝和景仁异口同声地否决。
“后山进入山谷的道路上有一个必经的洞穴,狭窄处仅容一人勉力擦身而过,我们从那裏经过,花了不少时间。夏军并不知道我们会从后山进入山谷,故而我们还有时间较为从容地通过。若是禁军几万人马要从那裏突围,后面又有大夏的追兵,那是绝对不行的,突围的人马会被卡死在那处洞穴。”景仁神色严峻道。
“这样走,即便是出了山谷,也不能赶去解麟府二州之围。难道叫朕原路返回不成?禁军从东面的谷口进谷,只能从西面的谷口突围而出。”皇帝坚决地说。
“可是,几处谷口都被夏军封死,臣认为皇上的安危才至关重要。臣冒死恳求皇上先顾着龙体要紧!”王沿重重叩首,皇帝默然不语。
夜晚的山谷格外静谧,山间的夜风轻轻袭来,人在谷中,宛若身处世外桃源方外之地。若不是空气中不时飘来血腥之气,谁也不会想起此处正是一个杀人如麻的狰狞战地。
山之高,月之小,月之小,何皎皎?月亮升起在山谷的天空,月色似水,光华如练。在四围高山的衬托下,月亮虽小却显得分外明亮。多少年前,这谷中的月色也必和今晚的相同,令人心中澄凈,纤尘不染。可是这时光的轮回,却碾过多少战争的杀戮和血腥。人类繁衍,虽生生不息,而无数生命在战火肆虐中,却真是脆弱渺小得如同蝼蚁。多少鲜活的生命,带着无限生的渴望,无望地融入熊熊战火,埋进泥土,化为尘埃,随风而逝,不留下一丝痕迹。
从无到有,从有到无,虽然生命的终了终究是了无痕迹,但是如果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没有血腥,尘世岁月,便是足以令人向往的安乐和美好。
“皇上,臣斗胆……”景仁默然半晌,又对着皇帝跪下身去,一个主意在他脑中盘旋了很久。
“说下去!”皇帝看着他,似有些迫切地想听他讲些什么。
景仁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咽喉,看了一眼皇帝接着道:“臣斗胆想与皇上换过衣衫。”
“换过衣衫?你是要和朕……”
“是,皇上,臣斗胆要扮作皇上留在此处迷惑夏军。”景仁叩首至地。
“你……”皇帝看着他,抿紧了嘴唇。
皇帝不说话,景仁跪地不起,众人不明白皇帝是允还是不允。
“你想代朕……”
后面的话,皇帝没说下去。扮作皇帝,必将成为夏军追逐的最大目标。而身为一国之亲王,也断然不能折辱于敌酋。即便宁令要一个活着的景仁,他也会义无反顾地选择身死的结局。扮作皇帝迷惑夏军,坚守在这山谷,生机着实渺茫。
“请皇上成全,不枉臣从千裏之外赶赴此地。”景仁重又叩首。
皇帝看着景仁良久道:“好,朕答应,快平身!”
“皇上,臣斗胆请皇上割下龙须赐给微臣。”景仁又道。
景仁与皇帝原本就是亲叔侄,容貌身形肖似。若是再粘上皇帝那几缕龙须,穿上皇帝的衣服,那便活脱脱是当今天子的模样。
“准!”皇帝说完,便有侍卫递来一柄匕首,皇帝亲自割了胡须交与景仁。
“皇上,请把那面天子牙旗也一并赐臣。天色微明,我们就四散攻下山去,大夏的军队必定措手不及。臣尽力引开夏军,皇上率军向西面的山谷突围。臣以为夏军多数兵力尽在此处,麟府二州围城兵力却是空虚。皇上与守城将士裏外夹击,麟府之围必解。”
“好,安乐王爷,你给朕听好了,朕要你好好地在这裏,等着朕回来!”皇帝看着景仁,眸中光芒闪过。
“是,臣遵旨。”
景仁又给皇帝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脱下自己的玄色甲衣,露出裏面白色的中衣。皇帝脱去明黄色的战袍,露出一身银色软甲。这软甲柔韧却无比坚固,箭矢不穿,刀枪难入,实乃一件宝甲。皇帝自上战场,此甲便不离身。
皇帝伸手解开软甲的扣子,脱下来披在景仁的身上。
“皇上,不可!”景仁直跪下去,却被皇帝一把挽住。
“穿上它,朕要你活着,等朕回来!”皇帝双手用力,目光炯炯。
景仁感觉到皇帝双手的力量,依稀又是儿时那双握着自己的大手,温暖有力,给人勇气。
“臣……遵旨!”
皇帝拍了拍景仁的肩头,景仁也抬头看着皇帝。两人对视,目光流动,仿佛蕴含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
看似疏离,危难时却依然是这般至亲至近,生死相惜。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夜色还未褪尽,禁军率先发动攻击,向山下猛冲。明黄色的龙纹牙旗在晨风中翻卷招展,稳稳矗立。牙旗不倒,主帅还在,禁军的士气又凝聚起来。
按照既定策略,禁军从山头向下散开,四面突围。左营的青旗,右营的白旗,前营的红旗,中营的天子黄旗,四下飘卷。
宁令的眼中,只有那一面明黄黄的龙纹牙旗。黄色大旗所到之处,便是夏军主力追随包围之地。
景仁持剑冲击在前,那一身明黄的色彩在山谷的晨曦中耀眼闪灼,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来。
鼓声大作,激战再一次在山谷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