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嘶杀声从山下传来,将景仁从昏睡中唤醒。他吃力地转头,去看他用剑刻在山石上的划痕。划痕一道轻似一道,最后的两道已隐约不清起来。十五天,他在这山头已整整坚守了十五天,只靠山泉维系生命。
他用力握住剑柄,力气实在有限,刚抬起手来,剑便在手中沈沈垂了下去。他从未觉得自己的铁剑拿在手裏竟会如此沈重。
宁令终究是耗尽了全部的耐心,今天也将是他在这人世的最后一天了吗?
嘴角牵出一丝笑意,他知道宁令是太想活捉天朝皇帝,非要饿得他连自杀的力气也没有,才肯冲上山头吗?十五天,真是好耐性!
喊杀声越来越响,隐约间还有兵器相击的声音。他知道他的那些将士早已饿得虚弱不堪,抵抗的时间一定极其短暂。他一咬牙,用力将剑架上自己的肩头。只要有大夏军冲进洞来,他便用它迅速割断自己的喉管。他想起皇帝和他说的话,终究是逆了旨,他不能好好活着等皇帝回来。
“王爷……”一个侍卫步履踉跄冲进洞来。
“给本王……站在那裏!”他双手一用劲,剑锋抬起。
“王爷,是苏姑娘,苏姑娘带着兵马冲上山来了!”
剑锋甫住,停在了离咽喉一寸之处,苏瑶?竟然是她!
终于等来了救兵,他虽一再坚持却并不真正指望的救兵。他霎时身心松懈,沈沈的铁剑自肩头滑下,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一声脆响中,他颓然失去支撑自己的最后一丝神智。
景仁醒来的时候,已身在软榻,身上盖了厚厚的被子。
那粘贴上的龙须已然不覆存在,脸上和身上都分外清爽。甲衣早已离身,身上也换上了干凈的衣服,血污尘土一并被擦洗干凈。
他用手撑住软榻,一抬身,依然头晕眼花。他低哼了一声,用手撑住额头。是真是幻,是梦是醒,直到他看见一道明黄的衣摆映入他的眼帘,他吃惊抬头,“皇上!”
“朕在这裏,你可是醒了!”皇帝扶住了他,看着他的目光中分明有水雾浮现。
“你一直昏迷,朕命人给你清洗换了衣服,可舒服点了?”
说话间,立时有人上来从皇帝的手中接过他的身子,将他稳稳地扶靠于软榻。原来他一直昏迷,难怪全然没有知觉。
“大夫说你饥饿过度,臟腑衰弱,不能马上进食。前两日你在昏迷之中,朕只命人餵了你一点汤汁,现在该是能喝点汤羹了。”
皇帝一抬手,一碗汤羹立时小心谨慎地递了上来。皇帝接过,龙袍一展坐在榻前,“来,朕餵你。”
景仁吓得差点没跌下榻去,“臣,臣万死不敢让皇上……”
皇帝一个微笑将他的话打断,“你小时候,朕没餵你吃过东西?”
“今,今时不比往日,臣,臣不敢!”
“今时往日,再不相同,朕终究是你叔叔,这个血缘改不了!”皇帝沈声一句,一勺汤羹已餵上嘴来。
景仁茫然张嘴,一碗汤羹吃得无知无觉。
皇帝餵完,又拿起盘中的锦帕,替景仁抹了下嘴角。景仁怔楞地想起,多年以前,他生病卧床,父亲忙于批阅奏章无暇顾及他之时,面前的帝王,也曾经就这样餵他吃完东西,替他抹去嘴角的残汁。他是那样一个叱咤风云的武将,却也有那般心思细腻的举动。那一个替他抹嘴的动作,他印象模糊而深刻。只是,一切都仿佛隔了几世轮回,他恍惚不敢再去触及。
“叔……皇上!”他差点脱口而出当年的称呼,惊觉之下立时改口。
“其实,朕很想听刚才的那个称呼。”皇帝看着他,神色间竟有一丝让人无法揣摩的悲凉,倏忽即逝。他的手扶上了景仁的肩膀,淡淡地道一句:“朕让你受苦了。”
景仁在葫芦谷坚守的十几天裏,皇帝率禁军突围后直杀到麟府二州城下,城内官兵见皇帝御驾亲临,顿时士气高涨。彼时宁令的十五万大军,近十万在葫芦谷中被景仁成功牵制,围困麟府二州的数万大夏军,被皇帝的禁军和冲出城来的麟府官兵前后夹击,瞬间溃败,几被消灭殆尽。
苏瑶又不负景仁嘱托,率五千精骑,直捣大夏后方补给之地,成功突袭,一把火烧了大夏军大半的粮草和补给之物。
苏瑶回军恰与禁军相逢,皇帝便命她率军赶回葫芦谷中接应景仁,自己则率领禁军一鼓作气收覆丰州失地。
宁令狼狈溃退,连夜退过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