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独家
两桩案子
扬州城西拢秀山庄内。
宋锡的侍卫明松站在水阁一角,瞇着眼睛望着风雨欲来的灰色天空。
一朵灰白色的羽毛飘落下来,飘到他的肩上。
晴云间内,宋锡端着茶盅,轻轻地吹着茶汤上的浮沫。
坐在他对面的何延寿则不断地用手上的方巾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眼神慌张,嘴唇惨白。
与几天前相比,竟是整整瘦了一圈不止。原本滚圆的双下巴都瘦出尖儿来了,脸色也从原本的红光满面,白白胖胖,变成了透着灰的蜡黄色。
“世子爷,沈护卫的飞鸽来信。”
明松从门外走来,将一只寸长的翎管递上。
“沈侍卫他们已经到瓜州了。”
从翎管裏取出纸条,宋锡细细浏览了一番后,将它递给明松。
何延寿那双三角小眼紧紧地盯着那张纸条,屁股都离开了座位。
明松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你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他们追到镇江,发现有一队形迹可疑的番商早他们两日到达,然后走大运河北上去往京城了。”
“番商”
明松也看了一眼字条,疑惑地问道,
“沈侍卫如何觉得他们有嫌疑”
“沈灵珍在他们下榻的地方发现了一粒大珍珠,正是原本嵌在珊瑚树上的。”
沈护卫没有细说他是如何找到的,只说他们现在也一路北上,追踪去了。
就在几天前的顺风宴上,拢秀山庄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件足矣让何延寿掉脑袋的大事——
那夜宋锡带人离开后,何延寿喝到忘乎所以。不但手舞足蹈,丑态百出,还突然提出要带着诸公去看看他收藏多年的金石古玩和历代字画。
众人知道这老何的私藏绝对不亚于在江南经营了数代的沈百万,当然求之不得,起着轰儿往藏宝阁方向走去。
宋锡从王府裏的侍卫眼看要出事,急忙前来晴云间禀告。
还不等宋锡带人赶去阻止,沈侍卫一脸慌张地赶来,说大事不好,藏宝阁惨遭洗劫,所有珍宝不翼而飞。
等宋锡来到藏宝阁,那些官员和士绅都已经被送了出去。这偌大的藏宝阁内家徒四壁,空空荡荡。什么字画,什么古玩统统都不见了,竟像是被人连夜搬了家一般!
到了这个时候,老何终于清醒了过来,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放声大哭。
藏宝阁堆放着的不止是他这多年来经营搜刮得来的心血,更有那件最重要的宝贝——太后娘娘的生辰纲!
谁也想不到,重兵把守,堪称固若金汤的藏宝阁居然会被人搬空。
不等何延寿去报官,沈灵珍身先士卒,带着大队人马和猎犬在整个扬州城内外探查起来。这时候就连宋锡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极会办事,是个良将。
而这一桩在一干扬州官员及京城御史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盗窃案,则成了扬州城目下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奇闻轶事”。
有人说这是沈百万派人干的,他看不得自己江南首富的名头被何延寿这个后起之秀抢了;也有人说这是一群绿林好汉干的,他们劫富济贫,把何老爷的家产散了接济穷人去了;更扯的远的还有说这分明是“五鬼搬运术”,何老爷能在短短时间内博得如此家业,必然有鬼神相助。如今时间到了,老天要将这比财富收回去了。
最苦的还数何延寿。内宅遭窃,自然是要报官的。
但是生辰纲是绝对不能作为失物包上去的。非但生辰纲不能报,还有这么多年来他为摄政王打点的各种珍宝,以及自己通过各种牵丝攀藤的官场,商场人脉得来的好处,若是真的一并报为失物,岂不是不打自招。
也难怪事发自后的短短几日,他就瘦得没了人形,简直就是左右为难。
在宋锡看来,这一番可都是何延寿的自业自报。等他被送回济南,父王自会给他一个“结果”,他可不会为了这种人多操心。
最关键的是生辰纲现在何处!
“世子爷,下一步怎么办”
明松问道。
“去京城。”
宋锡握着袖子裏的拳头,冷静地说道,
“那么大的珊瑚宝树,除非敲碎了分开运输,不然一定是走水路由大运河离开的。如今吹南风,往北的船走的慢,我们乘快马走陆路去京城,说不定能赶上。”
“属下这就去安排人马。”
“世子爷,这事儿交给奴才去办吧。求世子爷给奴才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明松正要离开,何延寿急忙撩起衣服下摆,跪在宋锡面前,一边磕头一边说道,
“奴才有现成的马队,可以一人三马,昼夜不舍奔赴京城。奴才在京城内城还有一间宅子……”
“不必了。”
宋锡双手反握在背后,冷笑着说道,
“生辰纲,小王会和沈护卫一同去找回。至于你——不如想想等回到济南,如何同我父王交代吧。”
说罢,将袖子一甩,提步出门。
何延寿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言语。
等到下人发现不妥进来查看的时候,发现他们老爷已经不知道晕过去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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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国之都,京城位于天下四方之中,北靠祁连山脉,东临泰山,西接太行,三面环山,遏制天险。往南则皆是一马平川的富饶平原。自六代以将,咸为都城,八荒争凑,万国咸通,乃世间第一繁华之地。
这京城又被称为“四九城”,外九内七皇城四,门对着门,圈圈套着圈圈。东西南北,横平竖直,棋盘似得布局,只要不往犄角旮旯裏瞎拐,保准不会迷路。
江飞星正和顾修文两人驾着马车,四处观望。
离开瓜州后沿着运河北上,不久他们就来到了距离京城不远的通州,住进了郑修则的家中。
到今天,满打满算在通州已经住了两个多月了,和苍山不同,北方的秋天已经很冷了。
郑在家通州也是数得上的大户人家,原是从山西迁来的,定居在此已经有二百多年,以耕读传家。
他虽然没有其他的兄弟姊妹,不过房裏各种叔的,姨的堂兄表兄弟多的很。一群人张罗着筹办喜事,倒是让江飞星和顾修文变得无所事事起来,加上毕竟寄人篱下,未免有些无聊和憋闷。
今天他们特意得到了大师兄的许可,雇了车,打算在京城裏玩个十天半个月再回去。
“果然是‘花光满路,箫鼓喧空’,京城就是京城,比起扬州城来,更有一番趣志。”
顾修文双手持着缰绳,任凭马车在大街上慢慢地踱着。
举目四望,这裏不但街道平整,屋舍俨然,而且百姓们穿着都很是得体,脸上也挂着几分天子脚下的人才有的骄矜之色。
而且因为天下成平日久,这京城更是两百年来万无一失,故而从垂髫小童到斑白老者,都显得悠然自得,果然不同于别处,处处透着“首善之都”的气息。
比起顾修文的兴致勃勃,坐在他身旁的江飞星则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看着街边林立的商铺和喧腾的行人都提不起兴致来。
“小师兄,你不觉得奇怪么……”
双手枕在脑后,嘴裏叼着一根茅草,江飞星看着秋日晴朗的天空说道,
“我总觉得郑家的人对待我们,好像特别小心翼翼,拘谨的很。”
“人家是礼乐诗书之家,规矩难免大些。天医门毕竟是江湖门派,没有那么註重礼节,是师弟你想多了。”
顾修文不在意地说道。
“哪裏有这个规矩……”
江飞星别过脸,低声自语。
顾修文是小门小户出身,不知道这裏裏头的名堂。江飞星却是在王府裏住过的,还被迫接受过一段王府未来女主人教育的人,知道“欲知其人,观其所使”的道理。
要知道郑家不过只是个地方上的小地主而已,又不是什么钟鸣鼎食的簪缨世族,怎么就能把仆人调教成这个模样。
江飞星在郑家住了几天,都觉着这家人裏裏外外都透着古怪。
前几日江飞星晚上睡不着,窜上房顶看月亮,正巧就瞧见了正在不远处院子裏说话的大师兄和他的父亲。
这么一个恪守礼节的家族,老子和儿子说话,居然是儿子坐着,老子和一群仆人们在前头插蜡烛似得站着,差点把江飞星吓得直接从屋顶上摔下来。
他带着满肚子的疑问下了屋顶,要不是谨记师姐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在通州莫生事端,他还真想再悄悄打量打量呢。
从那之后,可能是心理存着芥蒂,江飞星怎么看郑家的人都透着古怪,待久了浑身都不舒坦,甚至开始想念起在苍山的逍遥日子了。
今日正巧是初六,逢着城东的大庙隆福寺的庙会,闲来无事的两人干脆过去凑个热闹。
这集市果然大的很,一眼见不到头的的灰色棚子沿着街道两边铺展开来。卖什么的都有,吃的喝的,玩的用的不算,还有各色药材以及诸色动物,什么猫儿狗儿倒也罢了,还有老鹰,梅花鹿乃至野貉子被拿来卖。
江飞星和顾修文绕着药材铺看了一会儿,发现这裏头的药材真假掺半。有把商陆当做人参来卖的,有用金针菜来假充藏红花的。更有用嫁接的方式,把普通的何首乌,改做人形。不但做成小人儿的模样,居然还分出男女,唬得人真以为这何首乌成了精,沾了仙缘呢。
这两人看在眼裏,乐在心裏。连续点破了这些假药商人的几桩买卖之后,被人哄着赶了出去。
“你看看这京城的人也不怎么样,貍猫假托太子,乌鸦当做凤凰。可是会作假得很呢。可见‘首善’也‘善’不到什么地方去。”
江飞星笑道。
两人嘻嘻哈哈地跑出了市场,正指着那些人嘲笑着,突然听到有“当当”敲锣的声音从北边空地传来,于是好奇地跟着跟了过去。
被铜锣声吸引过来的可不只是他们两人,跟着人流,师兄弟走进了一个圆形的场子。
方圆大约五六丈的场子内,中间铺满了黄土和黄沙,四周则放了十多条的条凳,最前头用一根绳子拦着。
场子中央有个穿着一身宝蓝色衣裙的小姑娘,手裏拿着个铜锣,看来刚才那响动就是她捣鼓出来的。
“这是卖什么把式拳脚么排场倒是挺大。”
两人刚往前排坐下,就有个揣着篮子卖瓜子杂果的小小孩走了过来,笑道,
“两位爷怕是头一回来京城,这是在卖马解呢。”
“什么‘马解’你倒是说说。”
江飞星掏出个铜板,买了一包丁香,问道。
“就是在马上做各种杂耍,也有顶碗,顶缸什么的。卖马解的都是从关外来的。有汉人,也有不是的,这一家全是冀人,这是他们固定的场子”
居然都是冀人么
江飞星和顾修文不由得朝场边正牵着马的男男女女望了过去。
见他们虽然长得与汉人无甚区别,只是穿衣打扮和自己不同。男子都是髡发,身上挂着皮草。女子也穿着袍子,梳着发辫,穿着一件式的袍子。
顾修文从未见过异族人,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还用胳膊肘捅了捅江飞星的肩膀,低声道,
“不是说他们的皇帝被我们的高祖杀了之后,子孙后代都逃回塞北老家了么,怎么京城裏还有那么多冀人的遗民难道就不怕出事”
“那是……”
“那是因为你们大夏开国二十年后,就和我们的大冀最大的部落首领缔结了盟约。大冀作为子孙之国,历年要向大夏纳贡,同时两国的边民允许互市。而我们这些当初既没有被杀光,也无法返回草原的遗老遗少,还是可以继续生活在大夏的。只是我们没有你们所谓的‘户籍’,无法参与科举,也没有田地,只能操着各种上不得臺面的‘贱业’为生罢了。”
不等江飞星回答,他们身后就传来一记女子的声音,听着语气有些不善。
两人同时回头向后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红色大褂,头戴灰兔帽子,帽子下方露出一圈五彩发辫,大约十七八岁的圆脸姑娘正瞪着眼睛看着他们。
小姑娘长得跟红苹果似得,眼睛也是圆圆的,一双眉毛比江飞星生的都浓密些,虽然是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倒是更透出盎然的生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