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独家
逃入虎口
黎明破晓之前,一场瓢泼大雨在干燥的几乎都要搓火的大京城落下。
乌云遮蔽了整个天空,从紫禁城的角楼鸟瞰下去,整个纵横叫做的大棋盘内,除了几站微弱的橘色灯火,只能看见一片鸦色被包裹在浓浓的水汽之中。
如同从天上倾倒下来的大雨让奔忙了一整个晚上,四处灭火的厢军么有了喘息的机会,各城门的都头们带着手下回到了军巡铺小坐休憩。
尹府这一夜都是灯火通明,大部分参与打劫的侍卫和家丁们都被见到火情赶来的五城兵马司的人抓了个正着。
眼睁睁看着官兵将姘头和几个侍卫的尸体从绣楼裏抬出来后,春兰夫人被惨不忍睹的尸体吓得当场就发了疯,跑进了茫茫大雨之中,失去了踪迹。
尹大勇受了大惊吓,此刻却也不得不强打精神,来应付兵马司衙门的询问。
因为今天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小主子“引狼入室”弄出来的风波,他只好说之前府上新请了两个丫头,裏应外合,引了一帮绿林强人来犯,才做下如此大的事端。
而柳眉霜因为受惊过度,腹痛难忍,乃至见红,尹大勇连忙请了大夫治疗,找了间干凈的卧房暂且卧榻休息。
“这位鸩浅姑姑,乃是长公主门下第一女刺客。”
派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正厅,尹大勇正式将鸩浅引荐到了宋锡面前。
宋锡看着对着躬身行礼的女子,举止之间不卑不亢,细目裏透出灼灼精光。不由得暗嘆难怪之前飞星兄几次提到她都一脸一言难尽,说此人武功高强又极为难缠。
没想到到她居然也是棋局裏的一颗棋子,还是一颗重要的棋子。
一想到刚才带伤离开的江飞星,宋锡的眼裏一下子划过太多的情绪。
“小世子,本以为京城尹府乃是个太平地界,想不到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尹大勇撩起衣袍,跪在地上,对着宋锡重重磕了三下,
“若是此次柳姑娘腹中的胎儿和珊瑚宝树有所损伤,坏了王爷和太后娘娘的大计,奴才是万死不能辞其咎了。”
尹大勇极会做人,只字不言宋锡的“引狼入室”,只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宋锡将肚子裏的百转千回暂且按下,问道,
“之后柳姑娘和生辰纲如何安排,你们可有打算”
“回世子的话,我已经将今日之事报与长公主知晓。长公主在京内别有一座小宅,虽不及尹府阔绰,但是安置柳姑娘和生辰纲还是绰绰有余的。等待姑娘好些,就能动身过去。只是这事儿要瞒着宫裏,不能让他们晓得柳姑娘和长公主的关系。”
鸩浅抱拳答道。
“便如此安排吧。”
宋锡缓缓站了起来,听着窗外的潇潇雨声,没来由地感觉浑身一阵疲惫。
“小王明日启程返回王府。你们就不用送了。”
他有太多的问题要从父王那边得到解答,迫不及待地要回济南去了。
明松在他上方撑起油纸伞,柏树打着灯笼,主仆三人往一片茫茫的雨幕之中走去。
鸩浅弯腰恭送,在与明松擦肩而过时,红唇微微歙动。
灯光下,明松的瞳孔突然缩起,木然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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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弟,撑住啊,一会儿就到大师兄家了。”
一辆精美的马车破开一片风雨往京外城郊跑去,马车两旁吊着的灯笼忽明忽灭,映出他焦急的侧脸。豆大的雨珠砸在他的脸上,他抹了一把脸,担心地回头望了望车厢,然后继续策马前行。
这辆马车还是从尹大勇的府上抢出来的,上面有尹府的标记。这个点早就城门紧闭,守门的侍卫远远认出是尹府的马车,二话不说就将门楼打开,将他们放了出去,连问都不问一声。
顾修文原想将他拉到番人坊去治疗,被江飞星严词拒绝了,他不想连累那些人。好在昌平并不远,快马一夜也就到了。
江飞星躺在颠簸的马车内,摸着自己凹下去的胸口。疼痛让他感觉自己的心臟防备被人用力地积压着,他从腰间摸出一把药丸,一股脑地往嘴裏塞。
刚才小师兄给他粗略地处理一下了伤口,说至少伤了四根肋骨。就是不知道是被震断了,还是被震碎了。
“玛德,大意了……”
他恨恨地说道。
若早知道沈灵珍身手如此得,怎么会和他明刀明枪地对峙……当然是撒一把药弄晕过去再说啊。
“这次真是……常年打雁终被雁儿啄了眼。”
将手背覆在眼眶上,江飞星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原来宋元穹就是宋赐……‘元穹锡佑’他倒是没有骗我,一切都是我自己傻罢了。”
感受着身下马车的颠簸,听着雨珠劈裏啪啦犹如珍珠落玉盘的敲打声,江飞星张开嘴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肺部就跟漏了似得,怎么吸都喘不上气来。
“他竟然长得那么大了……”
慢慢用拇指拭去嘴边咳出的鲜血,江飞星露出了迷惘的表情。
他已经记不得十二年前那个那个孩子是什么模样了。
只记得他很小,很乖,粉妆玉琢的,像是兔子一样胆小又听话,牛皮糖一样黏在自己的身边。
这么一个小东西,真的长成了一个心思难测的大人了。
江飞星苦笑。
“他说正在找的‘姐姐’,该不会指我吧”
江飞星突然想起之前他还曾经拍着胸脯向宋锡保证过,自己的奇门大法一出,就没有找不到的人,不由得觉得一阵好笑。
“哈哈……咳咳咳……”
顾修文在外头听着他发出一阵宛如拉扯破风箱一样可怕的笑声,接着车厢裏就再无声息,吓得急忙勒停马车转身钻进车厢。
发现他只是吃了大把的麻药,现在只是昏睡了过去,呼吸脉搏都还算正常后,顾修文红着眼眶,将自己颤抖的手从江飞星的右手脉搏上移开。
“臭小子……”
他吸了吸鼻子,
“你要是真的出事了,让我怎么和师兄师姐,还有师父交代。”
他抱怨着拉过一边的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江飞星身上。然后打开车门,钻进了越发密集的雨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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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喜庆的唢吶声吹醒了不知道昏睡了多久的江飞星,他茫然地睁开眼睛,只见一片艷红。
他吓得一个激灵,胡乱薅了一把,这才发现是一块红色的布盖在自己的脑袋上。
身下不断地颠簸着,他抓着红布四下打量,发现自己居然坐在一顶轿子裏头。
“新娘子,怎么如此调皮,把盖头都揭下来了呀”
轿帘被人从外面打开,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老妇人的脸探了进来。她的脸涂得白的跟刚刷过的墻壁似得,一双嘴唇红得更像是刚吃了死孩子,吓得江飞星一把将轿帘拉了下来。
“新娘子我”
他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手裏拿着的红布原来竟是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再往自己身上一瞧,这一身大红色的嫁衣,下面还穿着裙子,根本就是一副新娘打扮!
这是送新娘的大花轿,他怎么会在裏头!
“停轿!停下来!”
他又气又恼,扯下了头上有斤把重的凤冠,一脚蹬开轿子的门帘,飞身扑了出去。
谁知道自己还未落地,就要一左一右两道人影分别在拽住了自己的左右两条胳膊。
这两个汉子都虽然也都穿着一身喜气洋洋的红色,不过脸上的表情却和“喜气”两个字沾不上边儿。江飞星一眼就认出了他俩——明松,沈灵珍!
两人黑着脸,将他往地上一拽,两条腿同时朝他的小腿踹了过来。
江飞星躲闪不及,被踹得跪在地上,再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了一间布置的红红火火的喜堂上。堂下围着一群面目不清的人,正嘻嘻哈哈地看着自己。
“夫妻对拜!”
还不等反应过来,随着一声讚喝,喜娘重重地按着他的脑袋,将他的身子往地上强行压了下去。他拼命地挣扎,却无法抵抗三个人的力量,脸颊被压在冰凉的地板上,眼角的余光看到一抹金色——那是“新郎”礼帽上装饰的冠翅。
“礼成!”
感觉到压制在身上的力量终于被撤走,江飞星猛地跳了一来,一拳砸向站在他对面的新郎官身上。
拳头被包入大掌,男人反抓住他的手腕,用无比激动的语气说道。
“宝儿姐姐。”
“宋元穹!”
江飞星炸了毛似得倒退一步,用颤抖的手指“新郎官”
——他头戴金驰礼冠,穿着绣了蟒的大红色喜服,一朵巨大的绸缎红花陪在胸前,满脸洋溢着欢乐。
怎么会,自己怎么又和他拜堂成亲了他已经不是八岁的幼童,怎么会又来一次
“送入洞房!”
讚者刺耳的尖叫声让他不由得朝他多看了一眼,惊恐地发现居然是身穿内侍官服的尹大勇,而刚才压着自己的脑袋的喜娘,不就是那个可怕的鸩浅姑姑么!
“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宋锡上前一步,拉住他的双手,眼底一片温柔。
“和我回王府,做我的世子妃吧。”
“我不……我不!不!我要回苍山,我要回家!师兄,师姐,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