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着头,连连后退。
周围的人却不允许他离开,这些穿着大红喜服的人们将他重重包围,他们带着诡异的笑脸,向他伸出手臂,无数双手臂就如同无数根枝丫一样,将他网在其中。
“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并蒂花开,早生贵子。”
宋锡走在最前头,笑呵呵地看着他被人横着托举,往洞房的方向走去。
“我不,放开我,放开我!”
满头冷汗,江飞星忘情地大叫着,终于在下一刻彻底从梦魇中醒来。
“哈……哈……”
他大口地呼吸着,瞪大眼睛看着床上挂着的帷幔。
胸腔的伤口却让他痛苦万分,好不容易咬着牙熬过着一阵疼痛,江飞星转过脑袋,就见到自己的右手手腕被人牢牢地握在手裏。
他当下一惊,还以为梦境尚未结束,在见到对方是谁后,如释重负地闭松了口气。
“大师兄……”
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对方睡得正香,眼下一片青色。
他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前胸,发现被打了两层夹板,还缠上了厚厚的绷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晕了多久。
江飞星静静地看着郑修则的睡颜,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大师兄和大师姐也是这样照顾自己。
尤其是刚到被大师兄捡到的那段日子,为了防止自己逃跑,大师兄用绳子将他俩的手腕系在一起,恨不得吃喝拉撒都在一块。
“你醒了”
房门突然被推开,端着刚熬好的药,顾修文一脸惊喜地看着他。
他的叫声惊动了郑修则,他慢悠悠地抬起头,可能是刚睡醒的缘故,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稍显脆弱的表情。那一瞬间的茫然之后,很快就恢覆了平日裏冷静自持的神色。
郑修则颇有些不舍地放开握住江飞星的胳臂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总算不烧了。起来喝药吧。”
“我……”
江飞星欲言又止。
见到大师兄之后,一股浓浓的愧疚感一下子涌上心头。不止愧疚,还有委屈,千言万语汇聚在一起,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们的事,修文都给我说了。这段时间就安心留在这裏养伤吧。不然看到你重伤,你师姐都不会安心和我成亲的。”
语气中没有一丝责备,却让江飞星一下子红了眼眶。他看着郑修则慢慢地起身,拿起药箱准备离开后,终于忍不住地喊了出来,
“大师兄……”
“对不起,都是我过于天真,才会被人利用。”
他忍着胸口的疼痛,跪倒在床榻上,双手撑着肩膀,泪水滂沱,
“我不该瞒着大师兄行事,不该自作主张。甚至,甚至对大师兄产生了怀疑,都是我不好。”
一想到自己之前曾经因为宋锡的话语而对大师兄产生了动摇和怀疑,江飞星就懊悔难当。
郑修则嘆了口气,将药碗端到他手边,摸了摸他散乱的发丝。
“你这是第一次下山,江湖经验不足,受人蒙蔽,被人利用也是难免,师兄不怪你。”
“大师兄……”
江飞星双手捧着药碗吸了吸鼻子。
“好好休息吧。”
“大师兄,我还有话要说。”
见顾修则要走,江飞星放下药碗,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有什么事情,等你伤好了再说也不迟。”
“不!等不到这个时候了。柳姑娘怕是要死了。”
江飞星焦急地挺了挺胸,因为吃痛又佝偻了起来。
听到这惊人之语,顾修文惊讶地回头,看着江飞星。
郑修则也被他尖锐又肯定的语气震撼到了,微微瞇起眼睛,低下头无比严肃地问道,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知道,我把一切都想通了。”
江飞星忍着痛楚,半支起身子,躺在床架子上。
“从一年前的道士入宫,血丹上献,到几个月前在扬州的一场金蝉脱壳大戏,到如今待产京中。一步棋接着一步棋,环环相扣,都是为了迎接一个皇子的诞生。”
江飞星冷笑,
“这一切应该都是摄政王的阴谋。而我和小师兄因为多管闲事,好巧不巧闯进了一个精密的棋局之中,差点坏了他们的好事。也难为他几次三番来敷衍我们了。”
他自然指的就是宋锡,济王世子。
“皇子”
顾修文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柳眉霜她和……天啊,皇帝老儿他。咳,他不是生不出孩子么。不然宫裏那么多娘娘,要生早就生了。”
毕竟事涉天家,饶是口无遮拦惯了的顾修文都有了几分顾忌,不敢大放厥词。
郑修则听得一言不发,眼中微微划过一层涟漪。
“之前是宫裏的娘娘们‘生不出’,还是有些故意让她们‘生不出’。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江飞星记得早些年宫裏也曾经传出过后妃怀孕的消息,但是诞下的皇子和公主们多没有活到大的,多是很快就夭折。
以前他只当这对宋姓兄弟是一对难兄难弟,都子嗣艰难,如今想来,怕不是宫裏也有一只黑手,阻止皇子们的降生和长大呢。
“那柳姑娘顺利诞下皇子后,不就是皇妃么怎么又会死呢”
顾修文天真地问道。
“怕是杀母留子,永绝后患吧。”
郑修则突然开口道。
江飞星点了点头,冷静又决绝地说道,
“待皇子生下之后就会被连同生辰纲一起献入皇宫。摄政王必然和宫裏的某位位高权重的娘娘达成了一致,到时候随便从妃子裏面找个人充作生母就行。”
“做皇妃我说那柳姑娘活不到生完孩子的第二天。”
他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
“然后就是现在的陛下要么‘暴毙’,或是被软禁起来。总之,到时候幼主登基,摄政王临朝,济王府再次独大。”
他回想起卓不凡死前说过的话,万分肯定地说道,
“挟天子以令诸侯怕只是第一步。摄政王一定会造反。”
到时候“济王世子”可就成为“真龙天子”了。
顾修文看他言之凿凿,再反推这几个月遇到的一连串和宋锡等人有关事情,被吓得顿时出了一场冷汗,连呼几声“无量天尊,道祖保佑”。
“大师兄。”
江飞星哀求地望着郑修则,
“咱们要把这件事情尽快告诉师父,绝对不能让摄政王的阴谋得逞。不然到时候一定天下大乱。保不定又是一场连续数十年的大战啊!”
“这事关系重大,不能急于一时。”
郑修则上前一步,拉下枕头,强迫他躺在床上,
“你先好好养伤,万事等我们回到苍山再说。”
“可是柳姑娘……”
“柳姑娘就是要生,还有好几个月呢。若真是牵涉到谋反,又岂是你冲动之下就可以解决的你身上的伤难道还没给你教训么
郑修则说着,站了起来,疲惫地捏了捏眼角。
“总之,一切都要从长计议。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给我老老实实呆着,这事儿不准告诉任何人。一切自有我和师父定夺,听懂了么”
顾修文和江飞星闯了如此大祸,哪裏还敢再犟,悻悻地应了。
郑修则拖着略带疲累的脚步走到门外,将门关上看着天边厚厚的黑云。
这场雨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天,到了现在也没有放晴的迹象。
“真是个聪明的小师弟……”
他勾起嘴角。
“主子。”
一个人快步走进小院,对着郑修则拱了拱手,
“那边来了消息,济王世子业以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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