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锡轻嘆着,吐出那朝思暮想的四个字。
江飞星张了张嘴,他感觉下巴似乎被什么力量给黏连住了,又或是什么人卡主了他的脖颈,让他无法发声。
就在江飞星从凳子上跳起的剎那间,宋锡上前,将他搂进怀中。
“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闭上眼,用毫不怀疑的坚定语调说道。
“谁是你姐姐!我是男人。”
江飞星抵死不认。
“十二年前,你师父死于济王府的追杀。你为了报覆……或是别的什么原因,男扮女装,嫁入王府。”
宋锡握着他的肩膀,眼神狂热,
“然后做了我的‘妻子’。”
“呸!一派胡言!你发癫呢!”
江飞星心虚得不行,一个劲地往后退。房间狭小,很快就被逼到了床边。
“我没有发癫,这个簪子就是最好的证据。我记得‘姐姐’,不,飞星你原是有一对鸽血红耳坠的,当年咱们逃难的时候,你为了我典当了一个。所以另外一个一定在你这裏。”
宋锡说着,居然干脆伸手在他身上翻找起来,
“我若是找到了,看你还如何抵赖”
大手扯开衣襟,情急之下不小心摸中了江飞星那几跟刚拆了夹板的肋骨,后者一声闷哼,直接倒在床上。
“‘姐姐’……”
一手撑在身下之人的腰侧,那梦裏熟悉的感觉剎那间席卷了宋锡的全身。
雪白的鳞片,漆黑的发丝和红色的信子,白蛇化成人体夜夜在梦裏纠缠着他。从一开始的雌雄不辨,到后来化成俊美的少年。
便是眼前这一张脸。
他用颤抖的手指摸上江飞星略带胡茬的面颊,几乎是用指尖在膜拜。
“你疯了!乱摸什么!”
江飞星简直恼羞成怒,他忍着剧痛,一下翻转过来,按住宋锡放肆的双手,将他压在床头。
“我终于找到你了。”
身下的人红着眼眶,笑中带泪。
“我一直都很想你。”
“你这次再也扔不掉我了。”
——————
从柜子裏取出医箱,江飞星嘆了口气,走到桌边。
天色已黑,屋子裏点上了蜡烛,他拿出药酒,又去脸盆处凈了手,然后走回桌边。
宋锡捂着脸颊,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被打还笑的出来……”
江飞星低声咒骂着,粗鲁地将他的手打了下来。
“我给你擦药,你忍着点。”
宋锡甚是干脆地拉下衣服,不止面颊,他肚子上也是一片青紫——都是江飞星的杰作。
没办法,两人的武功相差太多,面对江飞星,十个宋锡也只有挨打的份儿。
江飞星将药酒倒在手裏,用手掌暖了暖,然后往他腹部上的淤青压了上去。宋锡冷不防被按得生疼,冷哼一声,眉头紧蹙。
“痛吧”
江飞星恶意地笑了笑,下手越发狠了些。
“横竖是娘子给的,别说拳头了,刀子也受得。”
听他胡言乱语,江飞星气得背上的毛都炸了开来。
他扔下药酒退到门边,警惕地打开门朝外头看了一眼。。
走廊裏空无一人,明松和柏树应该也去休息了。
“你踏马有病啊!谁是你娘子!”
他关上门,横眉以对。
“你啊,我们拜过天地,入过洞房。天日可证,今生今世就是结发夫妻了。”
宋锡大言不惭地说道。
“那是假的!你都知道我是为了给师父报仇骗你爹的,怎么还那么认死理呢”
江飞星把药酒放回药箱,在看到塞在角落裏折迭的整整齐齐的布幡后,眼神一暗。
要说这小世子也颇有点本事,居然能够猜到他当年冒名顶替的往事。不过知道他是男扮女装后,难道不应该就此放手么他如今这样纠缠不休又是几个意思
“认死理十二年前你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坠入崖底,从此日夜不安,无数个夜晚,我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触目惊心的一幕,你说我为什么要认死理那你因为你欠我的!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有想到有人会来找你逃回这笔债么”
宋锡激动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他披散的衣服空荡荡地罩在身上,昏黄的烛光勾出腹部的肌肉,盈盈地闪着药酒的残渍。
江飞星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一阵目眩,急忙把眼睛别到了别处。
自己“天煞孤星”的命格终究还是害了他!
“我是男人。”
“我有眼睛。”
“我们可以做兄弟。”
“我要找的是我的妻子。”
“我……我并不心悦于你。”
江飞星有些心虚地说道。
“无妨,我找你找了十二年。我可以再花十二年等你,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在我身边。”
宋锡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我是为了我的心。”
江飞星闭上眼,幽幽地吐出一缕嘆息。
他从怀裏掏出一个荷包,将耳坠子放在金簪一旁。
这原本就是天生的一对,因为阴差阳错不得不分离。如今摆在一起,那就是翠影红霞,万象盈眸,美得摄人心魄。
“我江飞星欠你的,我认了就是。你说要我怎么还,便就怎么还,我说一不二。”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腔义气。江湖事江湖了,讨债的人来了,他不会当缩头乌龟。
江飞星看着他那双不亚于红宝石的耀目双眼说道,
“但是我现在有的不得不去做的事情。等我做完了那件事,我再去找你还债。”
若那时候我还活着的话……
宋锡岂会给他再一次把自己抛下的机会,立即说道,
“你要做什么,加上我就是,我可以帮你。”
“你都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何谈相帮”
江飞星冷笑。
“飞星你只要开口,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帮得。”
“哪怕要你背叛你的父王”
“就算……”
宋锡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此言何意”
江飞星缓缓地摇了摇头,无力地笑了笑。
此时,屋檐上突然传来刀剑相击之声,在这宁静的小镇夜裏格外地刺耳。
江飞星眉头一簇,拿起佩剑,打开窗户窜了出去。
屋顶上,一男一女正奋力搏杀,定睛一看,和师姐比剑的人居然是明松。
明松见到他加入战局,转身要跑,被林修娴横剑拦住去路。
“师姐,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和宋锡的护卫打起来”
他惊讶地望向林修娴,按说两人见过多次,就算算不上朋友,也不会是敌人。
“我看到他鬼鬼祟祟站在门外听你们说话。”
林修娴也是不解,这老实巴交,从来不越雷池一步的明侍卫今日裏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我刚要上前问,就发现他的指尖有粉末的痕迹。再看你们房间的门口,居然被他做了记号,不知道是要给谁留信儿呢。”
江飞星望向明松握着剑的指尖,指甲缝裏果然荧光闪烁。
“明侍卫,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飞星拔出宝剑,对着他喝问到。
“我……不……”
明松也是满脸迷惘,他眨了眨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又看了看脚下,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身处在此。
突然,明松松开手中的宝剑,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他双眼突出,爆裂的血丝让眼球都变成了红色,黑色的瞳孔翻到了眼球的后方,整个面部的肌肉都在不断地抽搐,张开嘴,喉头发出狼嚎一般的叫声。看的江飞星和林修娴俱是心惊胆战。
在那一声惊人的惨叫后,明松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一样,犹如山崩一样向后倒去。
幸好江飞星眼疾手快,在他即将坠落屋顶的那一刻,拉住他的右手,将他用力往上拉。
却不想到此时受伤的肋骨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江飞星只看到眼前一片金光闪烁,软下一软,整个人被明松拖拽了下去。
“师弟!”
林修娴忍不住尖叫起来,扑到在屋檐边,一把抓住江飞星的左手。不过那毕竟是两个那男人的分量。林修娴一个女子如何承受的住,她眼睁睁地看着她和他的手一寸寸地分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冲了过来,在她的指尖就要与江飞星的指尖错开之际,拉住了江飞星的右手胳臂。
原本俊美到有些女气的脸庞此时因为用力而略带狰狞,宋锡咬着牙,那豁出命来的表情让人觉得他是在保护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东西。
过于熟悉的一幕让江飞星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的悬崖峭壁边,他仰面望着这青年坚毅的眼神,内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激荡了一下,竟是像被收进了他的那双眼睛裏似得。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放手。”
宋锡对他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