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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放手
莫愁镇,位于江北的一个小角落,因背靠着莫愁河而得名。这莫愁河也不过是一条平平无奇的小河,不深不济,沿着琅琊山脉缓缓流淌。
这小镇既无好山好水,也无人文荟萃,简直乏善可陈。
直到十多年前,有个朝廷派来的治理水道的河官将莫愁湖与大运河的支流打通,从此之后,从这裏的渡口出发,上达京城通州,下至江南苏杭。这么一来,这个镇子才逐渐有了些人气,往来的车马多了,人流带来人气,各种商店客店开账,小镇逐渐热闹了起来。
不过最近临近新春,大家都忙着过年,收完了外债,眼见着往来的客商日渐少了。小镇上的客栈,脚店的生意也萧索了起来。
这一天,寿德客店的钱掌柜和小二两人正闲坐在店裏嗑瓜子。看着空荡荡的厅堂,钱掌柜想想楼上反正也没有住客,不如混个半日,过了晌午就将店门关了,买些杂伴吃食,回去陪老婆孩子去。
正这么想着,突然有一男一女走进院子裏来,身后还牵着两匹高大的骏马。
钱掌柜几乎是立即跳了起来,招呼小二去牵马。
“两间上房,有么”
拉下斗篷,穿着黑衣的江飞星半靠在柜臺上问道。
顺手从兜裏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柜臺上。
多日的奔波让他本来就没有好全的身子倍感疲惫,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因为连日赶路,下巴上已经蔓出根根青色的胡须,配着他略带黄色的皮肤,显得整个人落拓又苍凉,平白老了好几岁。
“有,有。两位跟我走。”
都不等小二牵马回来,钱掌柜亲自拿着钥匙,将这两位难得的客人送上了楼。
进了房,林修娴这才拉下斗篷,露出同样疲累的脸。
斗篷之下是一袭刚买不久的银灰色夹棉袄子和一条绿色的棉裤,偶然的改变让从小就穿着白色天医门校服的林修娴有些不适,总感觉换了一身衣服,她就不再是她自己了。
听到敲门声,林修娴起身开门,江飞星端着茶壶对着她笑了笑。
林修娴习惯性想要回报以笑容,嘴角却在下一刻凝固。她侧过了身子,让江飞星进门。
“我找小二问过了,他们店裏的厨师已经回家过节。厨房现在只能烧水。一会儿咱们到外头去找吃的。”
倒上两杯热茶,虽然这茶叶的味道着实不敢让人恭维,不过冬日裏的一丝微暖还是让疲于被命的两人感到了些许的慰藉。
“因为是过年的关系,运河上的船少了许多。我打听过了,我们运气不错,明天下午就有一艘货船开往京城,到时候多花些银子搭船便是。”
虽说天寒地冻,不过运河作为大夏的经济动脉,有船运官专门负责破冰和清理淤积的河道,所以依然保持畅通。加上因为吹的是西北风,行船南下的速度甚至比其他季节更快些。
江飞星见自己说了那么多林修娴都只是静静听着,没有反应,不由得有些心急,
“师姐,你要信我。等你到了京城,亲眼看到那一切,就会相信我所言非虚。大师兄他确实并非良人,这事儿我也是被折磨了许久,实在是不忍心你所托非人,才会说出来的。你……”
“你不必多说。”
林修娴伸手示意他住口。
“你若说是的真的,之后如何,我自然有我的一番计较。若是你诓骗我,将来也有师门规矩来惩戒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路,多说也是无益的。”
林修娴毕竟是堂堂大师姐,虽然一向以温柔娴静的模样示人,平日只要有樊不羁和郑修则出现的场合,必然退居其后。但是一旦独自处事,那股子将门虎女杀伐决断的气派就显现了出来,凛凛有乃父之风。
两人不久下楼,在镇上晃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家没有打烊的面馆,走了进去。
因是过年的缘故,面店裏也被布置的喜气洋洋,红灯笼高挂。店裏坐着不少客人,应该都是在别处找不到吃食的外乡人。
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两人坐下。
面条还没上,隔壁两个汉子的话就飘进了两人的耳朵裏。
“听说了么,天医门出大事了。”
看起来江湖人模样,不知道哪个门派的男人笑道。
“怎么不知道,江湖上都传遍了。什么‘天下第一大帮’,居然也有这么丢脸的一天。哈哈哈,真是痛快。”
江飞星正在那筷子的手一顿,他抬头看向林修娴,对方紧紧地抿着嘴,默不作声。
正好伙计将面端了上来,江飞星也只好压下满肚子的怒火,小口吃了起来。
“听说他们的大师姐,居然被小师弟勾引跑了。新婚之日扔下丈夫。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汉子拿起一根牙签,一边剔牙一边说道。
“这话怎么说的,难道你还见过那两个不成”
坐在他对面的汉子笑道。
林修娴闻言,立即将斗篷拉得更低些。江飞星也用斗篷遮住了自己的半边脸。
“我哪裏见过。他们天医门办喜事,只请江湖上数得上的门派。我们四海帮这种小门小派就算是去了苍山,最多也就在下头看看热闹,根本连人家的门楣都看不到。”
“那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些名门子弟,平日裏做出一副守礼自持,端庄道学的模样。还瞧不起我们这些小门派的,各个眼高于顶,洋洋自得。结果还不是男盗女娼,做出这等道德败坏的事情这次逃婚大家都见着了,谁知道私底下还有多少不堪的事儿呢。”
这人故意提高嗓门,引得面店裏的客人纷纷朝他望了过去。
“要我说,什么‘天医门’,干脆改名叫做‘私奔门’吧。弟子们也别穿白的了,女的都穿粉的,男的都穿绿的,头上再戴顶绿帽子,哈哈哈哈……”
“岂有此理!”
此人只是编排他个人就算了,居然敢侮辱天医门上下。江飞星再也忍受不住,重重地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拍,不顾林修娴的阻扰,准备上前给这两人一个教训。
谁知他这边还没站起来,两个男人就被人丢出了面店,落在门口结了冰的泥地上,摔了两个狗啃泥。
“滚!”
一双精美的靴子出现在两人面前,他俩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俊美无比的公子正低头怒视着他们。
看他一身华贵,绝对不是平头百姓,两人本来还骂骂咧咧嘴也不得不闭了起来,灰头土脸地跑了。
“什么狗东西,呸!”
小柏树朝他们的背后啐了一口,转头看着一脸愠色的宋锡,
“公子别信他们的,江公子他们可不是那样的人。”
柏树,宋锡
江飞星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门口,正要往裏面走的两人。再回头一看,站在刚才那对碎嘴子桌边,将他们扔出去的人,不是明松又是谁!
“啊!少爷您看!”
这一边,柏树也註意到了角落裏他们的。
只是这两人都穿着灰色的斗篷,遮去了大半个脸颊。柏树乍一看只是觉得此人身形有些熟悉,也不敢确定。
不过当两人朝门外望过来的时候,终于彻底确定了,这两人就是现在整个武林都在寻找的“逃婚事件”的当事人。
还不等他再开口,宋锡像一阵旋风一样进到了店裏,来到江飞星和林修娴的桌边。
“飞星兄,真的是你。”
宋锡看着斗篷下那露出的尖尖下巴,和上面的点点青色胡渣。又看到他憔悴的面容,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想象不出才分别几日,那个耀眼的青年怎么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你怎么在这裏”
江飞星见到宋锡的脸,就觉得那几根断了的肋骨隐隐生疼。
“这裏不是说话的地方,走。”
见旁人纷纷对他们投来异样的眼光,林修娴当机立断,往桌上扔了几个铜板,往外头走去。
“有什么事情你们自己解决,明天一早还要敢去坐船。不准耽误。”
回到客栈,林修娴在回房休息前对他们说道。
看着关上的房门,江飞星缓缓地坐了到桌边,看着宋锡,语带讥诮,
“世子爷又想拿我寻什么开心我江某人如今乃是落水狗一只,没有半点利用的价值。世子若是想为王爷收买人心,不如还是找别人下手吧。”
“那些都是俗人的一派胡言,飞星兄和林女侠都是傥荡之人,岂会做出那等下流的事情。”
他一路从济南赶到苍山,今天亦是刚在这个小镇落脚。还不知道知道苍山上发生了什么。不过看到江飞星满身落拓疲累,加上刚才那些人说的浑话,心裏也猜出了七八分,只是不信罢了。
“他们说的是不错。是我将大师姐在婚礼前头带了出来。便是被嘲笑,我也认了。”
江飞星故意说道。
“便是那样,恐怕飞星兄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是不能为外人知晓。”
宋锡直视着他,眼神坚定,
“绝不牵涉男女情思。”
“你这人……”
江飞星简直想要笑出来了。
宋天赐啊宋天赐,小时候是哭包一个不提,大了之后就三翻四次地骗他。现在居然还能摆出这么一副义正言辞的嘴脸,竟好像他是他的知己一般,简直可乐!
“我是如何的人,不用济王府的小世子来下定论。从前就当我江飞星认错了人,往后也不必相见。小世子请吧。”
他说着,指了指房门。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宋锡说着从怀裏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放在桌子上。
“做什么”
江飞星瞇起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给你的。”
宋锡看着他的眼睛,眼神炽烈。
“无功不受禄。”
江飞星伸手,想要将锦盒推到他面前。
谁知宋锡居然将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那眼神简直想要把江飞星吞吃下去。
江飞星吓得一激灵,将手飞快地缩了回来。
这小世子什么时候有了这等气势之前不还是软软糯糯好欺负的性子么
江飞星明显地感觉到一个月不见,此人似乎是哪裏不一样了。
“我说错了,是‘还’给你。”
“‘还’我可不记得我给过你什么。”
“飞星兄你自己打开看看,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
宋锡浅浅地笑着,将盒子又推回到江飞星面前。
桌子底下的另一只手则因为过于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反覆提醒自己,不要操之过急,千万不能再把他吓跑了。
他不想再找十二年。
江飞星半信半疑,低头看了看这只黑底红牡丹纹的锦盒,伸手将它打了开来。
一只累金丝镶鸽子血宝石簪子静静地躺在锦缎中,红宝石周围绕着的一圈珍珠散发着沈静的光泽。
一时间,屋子裏一片寂静,只有外头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簌簌作响。
“‘宝儿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