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没有,走了没有?”爷爷也小跑着赶了过来。
看着一家人为自己忙碌,苏锦秋的心中只有一个味道:酸。但是这样的送别,她已经经历过多次,似乎每次都差不多,但又似乎每次的感觉还是有点不同。苏锦秋这次南下,感觉内心似乎隐隐地含着期待和逃避,她不想再在家裏多呆。
一家人站在村口的马路上,不停地挥手;坐在三轮车裏,望着越来越远的家人,苏锦秋心中的酸味直涌到嗓子裏来。好在身边有老妈坐着,她稍有安慰,那股酸味才慢慢地消散了。
“锦秋,秋兰确实不错,你好好考虑考虑,别耍脾气!要是错过了,可就是一辈子的事。他那样的条件,如果不是一定想在家裏找一个,外面也是不愁的。现在的姑娘眼尖心活,一不小心好男人都被抢光了。”老妈语重心长地又开始念叨了。
提到秋兰,苏锦秋也不想再和老妈顶嘴了,就闷着点点头。看到即将开走的面包车,匆忙就上去了。
“到了,给家裏打个电话,报个平安!”这是老妈在车子启动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南下难
到了县城的长途汽车站,苏锦秋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了高振华让她找的人,小何。这小伙子年纪和她相仿,又高又黑又瘦。
“振华交待过了,我也给你安排好了,你拿着这个条子一会儿上车就行。人多得很,一个座位都很难安排!有关系的人年前就打过招呼了,没有关系的人早几天就开始排队了。一个座位只能坐一个人,不让超载,车又有限,大家都赶在这几天走,哪能都走得了?”小何说起话来像机关枪,又快又急。
“啊,那可要多谢你们了,不然我这还不知道怎么回深圳呢。”苏锦秋心裏确实感激,笑着表示谢意。
小何摆摆手:“没事,振华交待的事我肯定给办好了。你没事可千万别走开了,车快要到了——车可不等人;大家上了车,马上就发了。”小何说完,就忙着走开了。
看着车站裏人头攒动,鼓鼓行囊,苏锦秋的一票难求终于解决了,当下心裏踏实不少。但是车站裏人实在太多,吵吵闹闹的声音裏,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和人们的种种不满;弥漫的烟叶和方便面的味道让苏锦秋觉得一阵恶心,差点要吐出早饭来。没有坐的地方,苏锦秋看着到处自带小凳子的人悠闲地在打扑克或者聊天,就觉得这些人真是机智,或者说他们对行程真的作好了充分的准备。站得脚疼,苏锦秋最后就把行李箱放倒,坐在上面。
掏出手机,有两条未读短信,一条是王小利的,一条是秋兰的。这两个人的短信撞到一起,让苏锦秋产生了深深的负罪感。她既觉得对不起王小利,又觉得愧对秋兰。苏锦秋咬了咬唇,暗暗下定决心:回到深圳后,一定要快速地解决这件事。
想到可能要和王小利情话绵绵,于是苏锦秋就决定先回了秋兰的短信。
“路上註意安全,到了给我回个短信。”这是秋兰的短信。
想了想,苏锦秋回了过去:“知道,多谢。”
实在不想和他有过多的瓜葛,但不回又觉得自己会更内疚,于是,苏锦秋只发了四个字。发完后,她在心裏默默地祈祷:你可别再发了。
而王小利的短信字数就明显多了,这回,王小利一改往日的风格,完全用了大白话:“小傻瓜,路上註意安全,不要和陌生人接触,不要吃喝别人的东西,不要对诡异的事情感兴趣,不要妄图贪占小便宜。到了深圳马上给我消息。”
看着王小利的短信,苏锦秋觉得心裏暖暖的,这才是那个和她谈恋爱的男人,这才是他应该说的话和他的话风。而秋兰于她,不过是个从小熟识长大却陌生的人。
将近中午,发往深圳的长途汽车才到。苏锦秋饿着肚子,随着拥挤而吵闹的人群上了车,对着条子上的座位号坐下,苏锦秋才感觉,现在才是真正地再次离开家乡了。
车子开到下午将要天黑时,才在一个服务点停下了,大家吃的吃,喝的喝,方便的方便,打电话的打电话。苏锦秋看了下大家要的饭菜,当下就没有胃口。几个小时的憋闷,让她觉得头晕,趁着休息的时候,她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平素不觉得,原来空气也可以这么让人陶醉,凉凉的直达嗓子,还有一丝甘甜。
再次上了车,实在饿得不行了,苏锦秋拿出零食袋子,吃了一个苹果,一个奶奶煮的熟鸡蛋,一包牛奶。车箱裏昏昏暗暗的,早已有人熟睡了,有人在玩手机,还有人在聊天。苏锦秋本就话不多,又记着王小利的提示,一路上几乎没有和人有过交谈。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昏昏沈沈地就睡着了。
苏锦秋的身体被颠来颠去的,就醒了。睁眼一看,车子在黑乎乎而不辨东西的山路上崎岖前行,汽车旁边还有农家的房屋,和路旁的树木。这时听到有人说高速公路因为下雨被封了,不得已走的小路。听到这话,苏锦秋顿时清醒过来,她知道这样的天气行车,还是在夜裏,这是非常不安全的事。但是,汽车仍然在前行。
苏锦秋知道,这一趟车,汽车站的老板是要赚钱的,而时间就是钱。停下来的可能是有的,但是必须是不得已;而似乎眼下,还没到不得已的程度和时候。苏锦秋看着前面,车头的玻璃窗上,雨水还在被雨水刷子不停地刷来刷去,而司机师傅的脑袋在使劲且频繁地甩动。苏锦秋意识到:司机师傅累了,但是他不能停下来,他在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多年的南下北上,苏锦秋都是乘坐火车,从未有过乘坐长途汽车的经历。现在,她只觉得心都揪起来了;现在,她切实地感觉到了“安全”这个词的意思。是的,她现在只要安全,怪不得大家临别送行的话都是要註意安全。想到这裏,苏锦秋再也不敢睡了。她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她知道,就算发生意外,只要当事人当时是清醒的,他就比沈睡的人要多出一分安全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汽车终于上了高速公路,苏锦秋这才沈沈睡去。等到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但天空一片阴霾。
车停了。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车水马龙,苏锦秋知道堵住了。不知道前面是发生了车祸还是因天下雨路段损毁。
“还要等多久啊?”不时有人在重覆着这句话。然而,没有人回答,因为谁也不知道。
大概等了半个多小时,车子终于都缓缓行驶开来。过了几分钟,大家这才看到,一辆严重毁形的小汽车,几乎全部都钻进了前面的一辆大货车下面了,而大货车却把路旁的栏桿冲撞开了。看到这个情景,不少人都唏嘘不已,苏锦秋也看得惊心。然而,更多的人却是漫不经心地一撇。可能是这样的情景看了多了吧,就觉得不足为怪了;或者是因为事不关己。
果然,高速公路上的车祸并不只这一起,一路上,陆续地还看到了另外几起。天气不好是一方面,车多又是另一方面,而最主要的大概是新年过后的疲劳和赶时间吧。苏锦秋想:年后是这样,年前怕是也差不多吧。一个新春,牵动了全国人民的心,大家拼命地往回赶,为了团圆,为了聚会,为了相亲,为了结婚……为了这些为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而惹祸上身,甚至丢了性命,全家遭难。
☆、回到深圳
进入深圳地面,苏锦秋看着熟悉的高楼大厦,和林立的广告牌与深南大道,心裏总算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深圳,我回来了!
到了长途汽车站,下了车之后,苏锦秋就看到了过来接车的高振华。简单的寒暄之后,待高振华忙后,他就带苏锦秋去了车站分给他的小窝。
听到高振华的喊叫声,高振华的妻子系着围裙,一手端菜就出来了,看到苏锦秋,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苏锦秋:“你是,你是苏锦鳞的姐姐吧?”
苏锦秋点头,随即问:“你认识我?”
“小学的时候,我和苏锦鳞一个班过,我当然知道你。我姓叶,你叫我叶子就是了。”叶子把菜放到桌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听振华说一个小学同学坐车过来,没想到是你。饿了吧,马上开饭!”
看到热情的高振华小夫妻,苏锦秋反而更拘束。她慌忙拿出高振华老妈让捎给高振华的东西:自家做的豆豉,酸辣菜,孩子的照片。
“哎呀,又能吃到咱们妈做的酸辣菜了!”高振华的眼睛都亮开了,马上就开了一瓶子。
“你呀就知道吃!也不先看看孩子们的照片,也不想孩子们,你这个爹当的真是便宜!”叶子不满地说着高振华。
很有家乡风味的一餐午饭,让苏锦秋倍感亲切。吃过午饭后,苏锦秋帮着收拾。
厨房裏,两个女子,年纪相仿,一个却做了母亲,一个仍然单身漂泊。
“你还没有结婚吧?”叶子一边洗碗一边笑着问苏锦秋。
“没呢,不知道和谁结婚?”苏锦秋无奈地苦笑一下,“看着你们的孩子都到处跑了,我真是觉得自己也不年轻了。”
“哎,你们读书多,想法也多。不像我们,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二十来岁就结婚生孩子,然后就是想办法挣钱,生活其实很简单,真没那么覆杂。你们书读的多的人呀,就喜欢把问题覆杂化,真伤脑筋!”
苏锦秋觉得叶子说得很对,无以反驳;在这样一个朴实的农村女子面前,苏锦秋反而觉得自惭形秽了。
“慢慢找吧,不急!你看外面结婚晚的多的是。可是听我一句劝,千万别在外面找些不相识的男人,靠不住——咱们不知道人家底细,谁知道他在家结婚了没有,有几个孩子。年轻的小姑娘就容易上当受骗了,到时候除了哭和受委屈,啥办法也没有!还有呵,知道哪个男人是结了婚的,千万离远点!现在结了婚的男人,哪个不想吃点‘野食’——就连咱们家裏出来的农村男人也是这个德行!老婆在家裏的,老婆离得远点的,全都一个德性!没几个屁股是干凈的!”小叶越说越来劲,越说越气愤,“都是让这个地方给带坏了!挣了点钱,就烧包得不行了,赌博,找小姐,找小三。哼,老乡们见了面互相不说就是了,其实背地裏谁不知道谁呀!”
“这么严重啊,我都不知道这些……”苏锦秋帮忙擦竈臺,低着头说。
“一看你就不知道这些,不知道最好了,免得臟了耳朵!”小叶的言辞和心理年纪明显与苏锦秋不在一个层次上。
看着小叶麻利地收拾着,说话泼辣又直接,再想着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苏锦秋觉得自己在小叶面前,反而像个什么也不懂得的晚辈。她这时才恍然觉悟,自己真的是个笨蛋,是个傻瓜。书读了不少,可是情商却提不起来;明显地在这些同龄老乡面前,显得那么幼稚和不合时宜。
收拾过后,苏锦秋就要回去。叶子见挽留不住,就站在门口高声喊高振华的名字。叶子说明原委后,高振华也是一番挽留,但苏锦秋仍然执意要走。
“那我也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你一块儿送我们吧。”叶子眼睛转了几转,说。
高振华开了辆小面包,叶子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苏锦秋坐在后面。半个小时后,叶子先行下车了;过了一会儿,高振华在路边停了车,坚持让苏锦秋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待苏锦秋一坐定,高振华就说了句:“苏锦秋,你可是真漂亮呵,又有气质!跟我们的老婆子,真不是一个层次上的!”
听到这样的话,苏锦秋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耳朵裏马上就回想起了叶子的话来,她什么也没有说。觉得什么样的回答都没有意义。
“那个,你有男朋友吗?”高振华见苏锦秋不理会他,又问了句。
“没有。”苏锦秋看着窗外的景色,熟悉而陌生了。
“呵,说这话,你不是骗我就是不肯说实话。你这么漂亮又有气质,读书又多,怎么会找不到男朋友?”高振华看着冷冷看向窗外的苏锦秋,“你肯定是没有和你家裏人说实话,明明在外面找了个男朋友,怕家裏不同意,这才说没有的吧?你放心,我这人嘴巴严得很!”
苏锦秋回过头来,嘆口气,说:“我真的没有。我在外企,工作忙得很。”
“哦,外企呀,那可高端了呵,还有外国人!你不是想找个外国人吧?”高振华恍然大悟地说。
“没有的事,你想多了。”苏锦秋烦恼不已,实在想不到小时候那么老实的高振华,现在竟成了话唠了,而且说话这么不着调。
“不是我想多了,是你们读书人想的才多呢。”
“就在这裏停车吧,这裏我坐车很方便。”苏锦秋看到一个车站,就要求下车,她实在是不想和高振华再聊下去了。
在等公交车的时候,苏锦秋的眼睛瞄到广告牌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裏,一个从未听到的杂志——《x风》在征稿。当下心裏一动,就掏出手机拍了照片。她不知道,因为自己的这个举动,会对她未来的人生产生怎样的影响。
☆、三个好哥们
上了公交车,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苏锦秋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岁月不饶人呵,也改变了人!仔细回想着叶子的话,她才发觉她的话很有深意。
“没几个屁股是干凈的!”叶子这话的意思其实重点只有一个:高振华也不是个好东西!出于种种原因,叶子没有直接说出来,所以才绕了这么一个大弯。叶子一方面自然是说了实话;另一方面是想提醒苏锦秋,离高振华远点。真是个聪明又处处设防的女人呵!苏锦秋这才意识到:叶子当她是潘金莲了!苏锦秋不禁想笑,就算她是潘金莲,可是高振华是潘金莲能看得上的西门庆吗?
一番折腾之后,苏锦秋终于到了宿舍楼下面。
刚爬上三楼,高鹏飞迎面走来,面带微笑说:“苏小姐可舍得回来了!”
不待苏锦秋开口,高鹏飞就径直过来,提了苏锦秋的行李箱向前走。
“老高,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