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梁飞燕离职,离职前以其男朋友的身份邀请苏锦秋吃饭,苏锦秋欣然前往。然而,等到苏锦秋赶过去时,梁飞燕正和其男朋友冷战,两人一言不发,都阴沈着脸。苏锦秋觉得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她不知道人家为何吵闹,也无从劝慰;但这时候显然也不是推辞离开的时候。于是,苏锦秋就装糊涂,既不开口询问,也不作劝导;因此就吃了回咸甜不辨的离别宴。
等到吃了饭,梁飞燕告诉男朋友,她要和苏锦秋回公司宿舍收拾东西,于是就挽着苏锦秋的胳臂汇入了人流。苏锦秋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话,想要和梁飞燕单独说,于是就提议去喝咖啡。两个人一路上闲聊着,直到步入上岛咖啡。
☆、她的初恋
梁飞燕叫了杯热的蓝山咖啡,苏锦秋点了个卡布基诺,两人落座后,一时无语。直到服务员端了咖啡过来后,苏锦秋才轻轻地嘆声说:“梁姐姐,我们真的要分开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能回来深圳?”
“想回来就回来了。除了老家,我最熟悉的地方就是深圳了。我18岁高中毕业后就来到深圳打工,直到今年,我已经在深圳呆了10年了,我都28岁了,时间过得真快!我都忘记了当年初来深圳时候的样子了。那时候真好,没有钱,可是每天都还是开开心心的,不懂得为未来谋划,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反正每天都觉得很开心。下班后和小姐妹们一起去夜市吃个麻辣烫,吃个米线,都觉得那样的日子真的很惬意了。”梁飞燕眼睛看着桌子上的一角,追思往事。
“是呀,小姑娘的心思自然是没有多烦恼的。”苏锦秋附和着说。
“后来,经历了很多事,家裏的事,我自己的事,都让人觉得疲惫不堪,这一辈子的眼泪也早就流尽了。”梁飞燕嘆口气,轻啜了一口咖啡,继续说:“好在深圳和别的地方不同,它虽然很残酷,却也充满了机遇。只要你肯付出,早晚它都会给你回报。我卧薪尝胆地边工边读了六年,拿到了管理学的本科毕业证,还考上了报关员,我终于脱离了流水线,不再是任人歧视的底层打工妹。我很感谢深圳,这个地方教会了我很多,让我认识了自己,也看清了人世。”
苏锦秋听了,内心五味俱全。她知道,梁飞燕的经历,是千百万外来务工人员的一个缩影,她代表了一辈人在一个时代的历史,她见证了深圳的发展,也跟随着它成长,包括品尝人生百态。苏锦秋庆幸自己,并没有经历过梁飞燕那样的经历,虽然梁飞燕的经历会让她受益一生,但何尝又不是她一生的痛呢?虽然有些痛苦的经历,在若干年后再回头看时,并不觉得有那么艰难或者有那么痛楚;但是那烙在内心裏的伤痕,又怎么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忘却呢?而那样的烙印其实早就改变了人生,只是在经历选择时不觉悟而已。
“梁姐姐,和我说说你的初恋吧——你们为什么会分开?”苏锦秋看着杯裏的咖啡,她不确定梁飞燕会不会向她坦言。
“初恋呵,我都好像要忘记了。”梁飞燕并不排斥苏锦秋提到的初恋,她瞇起了双眼,嘴角向上翘,似在沈思。
“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能够打败初恋……”苏锦秋其实还想说,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创伤,会让梁飞燕变成如今的样子,但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我的初恋呵,真的很美好,很干凈很纯粹。我们两个人都是来自农村的穷孩子,没有钱,但是我们每天都很快乐。他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是公司的技术员;我是高中毕业就出来的打工妹,那时候是个拉长。他很帅,我那时候很漂亮,或者说是长得很干凈,很清秀。”梁飞燕一边说,一边甜蜜地微笑着,“我们每天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周末的时候,他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到处跑。饿了,两个人头踫头吃两块钱一碗的酸辣粉。我们没有想过未来,甚至都没有想过要结婚。后来,我怀孕了,他说我们还小,什么也没有,就流了。那年春节,我跟着他回了他老家,他们全家都不喜欢我,他妈妈甚至当着我的面给他下跪,让我们分手。”
“真的是太可恶了……”苏锦秋怎么都想不到,梁飞燕当年竟然经历了这样的事。
“原因其实很简单,一来我是外地人,他们那裏看不起外地人,觉得在外面讨个媳妇很丢人;二是觉得我配不上他儿子,家裏那么穷,好不容易供了个大学生,本想着要光宗耀祖的,他却找了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女孩子。现在想想,真的很理解:天下做妈妈的都是先想着自己的孩子,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于是,他妈就用农村妇女那老三套: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他也受不了了,跪在我面前,一边哭一边打自己。说对不起我;说这辈子是不可能了,下辈子再来找我吧。呵呵,真是可笑,这辈子都不能作主的事,下辈子就能由得了自己了?何况,拿下辈子说事,纯粹是拿着虚无飘渺的可能作借口。”梁飞燕眉毛耸了耸,轻呷了口咖啡。
“责任主要在他妈那裏,他,也是无可奈何吧……”苏锦秋听着,感觉梁飞燕的经历似乎和高圆圆有点像,但却没想到,梁飞燕的经历比高圆圆更加凶险。
“是呀,我当初也是这么以为,觉得是他妈毁掉了我的幸福,让我的美梦破灭了。后来长大了,成熟了,再细想想,觉得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如果他够坚定,我们还是会在一起的,何况当时我又怀孕了,而且已经三个月了。如果当时他再坚持一下,等到我生下孩子,就算他妈再反对,也于事无补了。可是他没有,他好像那时候只想着分手,只想着解脱,不想再忍耐了。我爱他胜过爱自己,我怎么能够看到自己心爱的男人,那么作贱自己呢?我就哭着答应他了。第二天,我就又流产了,然后就是分手。这就是我的初恋,有美好的回忆,也有痛苦的记忆。”梁飞燕拿小勺慢慢地搅动着咖啡杯,看着杯子泛起的涟漪。
“那你后悔有这样的经历吗?”苏锦秋看着面前,她越来越看不透的梁飞燕,轻声问道。
“这世间从来没有‘如果’,也就没有‘后悔’的必要了。因为我想,在那样的年纪那样的情景下,就算时光倒流,我大概还是会爱上他。既然如此,我就谁也不埋怨,我只是遗憾自己那时候,没有能力把握住属于自己的幸福,以至于后来,我经过了三年,才慢慢调整好自己,渐渐淡忘那些事情。可是,我却由此得了‘爱情恐慌癥’。我害怕男人走近我,向我许下美好的承诺;我觉得那都只不过是他们,在得到一个女人之前的诱饵。所以,我可以享受爱情,但是我不期望婚姻;我不给男人压力,也不给自己压力:大家彼此享受在一起的愉悦就好了,天长地久的承诺实在没必要。处一段时间之后,发现彼此并不合适,那就马上结束,这是对彼此负责。这就是我的爱情观和我现在的生活状态。不停地爱着,然后分手;然后再开始,然后再分手。我经历了很多男人,却发现自己忘记了,到底什么样的男人才是适合自己的男人,也忘记了什么才是幸福。”梁飞燕慢慢地说着,好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与己无关。
“梁姐姐,你享受你现在的爱情么,你会因为孩子和他结婚吗?”苏锦秋想知道梁飞燕对王姐夫的感觉,和她对自己未来的打算。
“说不上是爱,但感觉和他相处很自在;至于结婚么,我现在真的没有考虑,且看着吧,如果我觉得有必要结婚那就结吧。但是,我对于婚姻真的是没有安全感,我不认为有了结婚证就能守住一辈子。所以,那张纸,我现在觉得对我没有意义。而且我相信以我的能力,我会好好地照顾这个孩子的。”梁飞燕淡然地说。
苏锦秋相信这番话是梁飞燕的真心话,但却不知道那个王姐夫知道不知道梁飞燕的真心。梁飞燕说她和王姐夫相处很自在,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意思,因为起码在苏锦秋看来,她每次都看到他们不是在斗嘴就是在斗气。但是苏锦秋却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了。
“秋,爱情是个美妙又奇怪的东西。它让会人情不自禁地想去接近它,品尝它;而爱上一个人,会让你觉得这个世界都是美好的,会让你变得温柔又甜蜜,但在困难面前却无坚不摧,仿佛能变成钢铁侠,这一切只因为你爱上了一个人。但是,在你经历磨难却爱而不得时,你就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甚至是个相貌狰狞、面目全非、内心邪恶的怪物。所以说,爱情的魔力就在这裏,我们谁也不知道自己会被爱情註入什么到内心去,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有时候真的不由自己。”
梁飞燕嘆口气,身体后倾靠在椅子上,看着苏锦秋的眼睛,说:“秋,听姐姐的,和北京那小子断了吧,他非你良配;他也不是你能把握住的男人:我不想你走我的路,我怕你会变成另一个我。”
“梁姐姐,我,我现在就放弃我会不甘心的——你是了解我的。一件事就算大家都说很难,但我只有尝试过了,认识到了我才会甘心回头,不然我总觉得遗憾和不甘心。”苏锦秋也说出了自己的心裏话。
梁飞燕淡然一笑,然后是长长地嘆气:“好吧,也许只有经历过轰轰烈烈又头破血流的爱情,女孩子才能成熟长大,蜕变成女人。只有经过这个过程,才会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男人,才会知道到底什么才是幸福。”
苏锦秋无意和梁飞燕闹不愉快,但是,关于爱情,关于未来,关于理想的东西,就算是好朋友,又有多少人能够达成共识呢?苏锦秋不想拂了梁飞燕的好意,但是她也不想在离别之际,对梁飞燕说一些虚情假意又违背内心的话。
咖啡早已喝尽,梁飞燕端起柠檬水喝了两口:“嗯,这柠檬水真好喝,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清香。”
“呵呵,是人生的味道吧?”苏锦秋也品了一口后,笑着说。
“是呀,就是人生的味道。”梁飞燕扶了下眼镜,微笑着说,“一杯茶尚且有几种不同的味道,何况是人生呢。秋,大胆去爱吧。只是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了,一定要爱自己,珍惜自己。爱情再美好,也只是人生中锦上添花的事情,没有了它,我们照旧能活下去。”
聊得尽兴了,苏锦秋和梁飞燕挽着胳臂向公司宿舍走去,因为梁飞燕的东西有不少还在那裏,需要整理。
☆、撞破好事
大概因为是周末吧,宿舍裏竟然没有人,房间的大门锁上了。通常有人时,大门都是大开着的。开了大门,苏锦秋又去开自己房间的门;梁飞燕则去开她房间的门。苏锦秋放下了包包,正准备衣服冲凉呢,就听到梁飞燕大叫一声:“谁呀,谁在裏面?”
苏锦秋冲出来,站在梁飞燕身边,惊慌地问:“怎么了?”
“裏面有人,门反锁上了。不知道是偷钱财的贼还是偷情的贼。”梁飞燕面带愠色,开始对着门“邦邦邦”地敲。
“等一下,等一下……”裏面传来了汪真真急迫的声音。
这时候,门外的苏锦秋算是恍然大悟了,着急着想要回房间回避,梁飞燕则一把拉住她,悄声说:“怕什么?怕的应该是他们吧?”
过了一阵子,穿着睡衣的汪真真才红着脸把门开了一条缝隙,本就不自然的脸上还要堆砌起强装的笑容,勉强地说:“梁姐,回来了。”
“我回来拿东西。怎么,大白天的,睡得这么着?”梁飞燕冷眼看着汪真真。
“不是,那个,我男朋友在裏面。”汪真真一手扶墻,一手把持着门,还没有让梁飞燕进去的意思。
“你们也真是年轻力壮,大白天的还要折腾,我还真以为是招贼了呢。”梁飞燕一脸的淡然,“真真呵,那我还要在外面站多久?”
汪真真听了,脸更红了,简直能滴出鲜血来。她咬着嘴唇,转头对着房间裏大叫:“能不能快点,要死了!”
果然,不一会儿,汪真真的男朋友,那个又高又帅的小伙子就站在了门口,不好意思地冲着梁飞燕和苏锦秋点点头,挤过汪真真,绕过梁飞燕,然后夺路而逃。
梁飞燕拉苏锦秋进到房间裏,两个人就看到房间裏一片狼藉,汪真真的床上就不要说了,地上到处是瓜子皮和烟头,空气裏除了呛人的烟味,还有男女欢爱后留下的腥腻味。梁飞燕拉苏锦秋坐到自己床上,打开柜子,开始整理衣物。
这时候,汪真真已经拿了扫把进来打扫房间。她一直低着头,但脸上的潮红一直都没有退去。苏锦秋也低了头,帮梁飞燕整理衣物,不去看汪真真,因为第一次撞到这种事,她觉得很是羞愧。梁飞燕毕竟是过来人,她故意若无其事地看几眼汪真真,她知道汪真真的脸上的潮红,除了她被人撞破好事的羞涩之外,还有其他的深义。
梁飞燕一边迭衣服,一边对着苏锦秋说:“秋呀,你可知道‘贫贱夫妻百事哀’?如果一个男人连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他哪来的资本和别人谈情说爱呢?”
“哦?”苏锦秋不知道梁飞燕突如其来的言语有什么指向。
梁飞燕摇了摇头,便不再说什么。汪真真麻利地收拾了房间后,就换上衣服,逃也似地跑出了房间。
“我刚才的意思就是说,一个男人穷到连租房子的能力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