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
“那我就去找你吧。”苏锦秋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盯着饭店裏的人,直直地进了来,然后冰冷地坐在了王小利身边的椅子上。
“这儿有人了……”与王小利同行的女生,一看到奔着这边来的苏锦秋,就嚷了起来。
“我不能坐吗?”苏锦秋却将目光盯住了王小利,用挑衅的语气问。
“你怎么来了?那你刚才……”王小利在突如其来的慌乱之后,马上就镇定下来。
“我说我要和你一起吃饭,我就来了!你看,我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苏锦秋故作轻松地说,然后拉过王小利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放在桌子上,而身体也早就相偎在了一起,“哥,我好想你,你就不想我吗?”
王小利不好意思地推开了苏锦秋的脑袋,苏锦秋这才将目光停在了对面的女生身上,笑着问王小利:“哥,这是谁呀?挺漂亮的呵,将来咱们结婚的时候,请她做伴娘好不好?”
“哦,原来是师兄的,女朋友呀?你好,我叫杨娇,叫我小杨或者娇娇都好。”杨娇说着,就向苏锦秋伸出了右手。
“哦,原来是小师妹呀!”苏锦秋捏住了杨娇的手指,捏了一下,就松开了,然后拿起桌子上的餐巾纸,擦了擦手,将餐巾纸丢在了桌子上。
“不好意思呵,我有洁癖,我不能握手的,如果握手了就一定得把手擦干凈了,不然连饭都吃不下去。”苏锦秋笑着解释说。
杨娇先是楞了一下,听苏锦秋这么一说,也就接腔说:“哟,姐姐,那你这是心病呀——得看心理医生。”
“那倒不必了,我这个心病很奇怪的,只有碰到妖魔鬼怪才会发作的。”苏锦秋说完,也不再顾及王小利和杨娇的神色,把服务员叫了来,又添加了几个菜,还开了两瓶啤酒。王小利一再劝阻,苏锦秋都没有应下来。
“今天我请客,一定要吃好喝好哦!”苏锦秋说完,这才将眼睛的余光看向杨娇,“你虽然这么大了,到底还是个学生,没有经济能力,平时肯定也不宽余。今天碰到我,可要好好地吃一顿,不要拘束了,怎么说和我老公也是师出同门,将来我们结婚了还要请你做伴娘呢!再将来,你毕业能留校了,就是我老公的同事,所以,大家迟早都是熟人,千万别拘着自己。”
杨娇早就如坐针毡了,这时候听了苏锦秋的话,更是别扭,虽然如此,却也没办法直接走人,毕竟碍于王小利的情面。
“杨娇是我导师今年新进的硕士研究生,很勤奋的,导师让我关照着她点。前几天我们一起去了一家药厂出差,刚才才回来的。我本想着吃了饭就去找你的……”王小利这时候,才给苏锦秋这么一个解释,自然是晚了些。
听到王小利这么一解释,苏锦秋心中犹如打翻的调味瓶:各种味道应有尽有。她原本以为杨娇是个小狐貍精,早就和王小利勾搭上了;但是王小利这么一说,她不禁有些伤感了:他们这几年的感情,竟然抵不过一个和他才相处不足一月的小女孩,他一直冲人家笑着,而他有多久没有这么对她持续不断地笑了?杨娇不是狐貍精,但他们的感情却出了问题。
他原来也是会撒谎的,而且还那么镇定自如,何况她就在他面前呢?那她在深圳的时候呢——那他的谎言大概只会更离谱吧?苏锦秋这时候才觉得,原来她一直生活在他为她编织的谎言中,却浑然不觉。她完全不了解他在北京的一切,工作和生活,以及工作和生活的圈子。他于她,竟然是个熟悉的陌生人!
这时候,服务员端了两盘菜上来了,于是大家互相客气了几句,就吃了起来。虽然都各怀心思,都还是勉强吃着;特别是苏锦秋,简直如同嚼蜡,她恨不得在王小利面前甩这个杨娇几耳光,或者是甩王小利几巴掌。苏锦秋觉得自己真悲哀,初恋竟是这样的荒唐,她爱的人她竟然几乎一无所知。
感受到苏锦秋那利如刀刃的目光,杨娇只得隐忍着,胡乱扒了几口饭菜,就起身要走。
“还没有喝酒呢,喝了酒再走吧!”苏锦秋站起来,走过去把杨娇按下来,亲自将酒杯端到杨娇面前,“小师妹,初次见面,我真是喜欢你呢——喝一杯再走吧!”
杨娇将酒杯推开了,洒在了苏锦秋身上,苏锦秋索性拿过自己的酒杯,直接就泼在了杨娇脸上,笑着说:“这才叫做‘礼尚往来’呢!你们学医的可是清楚的:啤酒是粮食做的,听说有美容功效呢!小师妹就当是拿自己做试验了吧!”
“你……”杨娇怎么也没想到,苏锦秋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她又羞又愤,终于忍不住滚下了眼泪,然后抓起自己的包包,就跑了出去。
“你怎么能这样?”王小利自从看到苏锦秋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她今天要发疯,但是没想到会是现在,他以为她会在单独面对他时才会发疯。
“我怎么样了——我请她吃饭,已经是天大的面子,请她喝一杯她却把酒洒在我身上,我这身衣服可是新买的,她是赔不起的;你是知道我的,我的眼睛裏容不下沙子。”苏锦秋说完,不再理会王小利,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菜,已经三天了,她几乎没有吃到一顿好饭,只为了来寻他,只会了和他欢聚。
王小利嘆了一口气,走出了饭店,肯定是去追杨娇的吧。
苏锦秋仍然不管不问,随便他去了。只是在王小利走出饭店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洩下来,但是她并没有停下嘴巴的动作,于是咸的眼泪就和着口中的饭菜一起咽下了。
“苏锦秋,你不能再哭了!”咬住嘴唇,苏锦秋掐着自己的虎口,暗暗地对自己说。直到一股腥味进了嘴巴,虎口处不再疼痛,苏锦秋用衣袖抹去了眼泪,继续吃了起来。
苏锦秋有这样的怪习: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吃东西,而且要辣的食物。这次也是如此,苏锦秋拿起桌子上的辣椒酱往每个菜上都倒了一些,搅拌了一下就大口吃起来。嘴巴早就辣得发木了,可是她就是停不下来——这是她花的钱,一定不能亏本了!
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分手罢了,还能来什么!苏锦秋默默地对自己说。楚江南那么好的男人,那么一个有着仙气的男人,情史都是那么混乱;不要说王小利了,这个和自己相距千裏的男人,她没有千裏眼顺风耳,她也不可能像防贼一样地看着王小利,她做不到。
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分手罢了,梁飞燕分过手,崔莺莺分过手,汪真真分过手,兰殊分过手,秋兰分过手,楚江南分过手……她苏锦秋凭什么不能分手!她也不过是人海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而已,她也逃不开人类那不断重覆上演的感情戏。
回到饭店,看到苏锦秋带着泪痕,却吃得热火朝天地,王小利很是惊异。看到苏锦秋如此,王小利也不再说什么,坐下来默默地吃饭,他也又累又饿——所有的事情,都等到吃饱了再说吧。
于是,一对情侣,就这样默默地吃饭,谁也不发一言。直到吃得差不多了,苏锦秋付了钱,转身就走开了,就好像她是单独一个人来的一样,去的时候也是走得利索并毫无留恋。
王小利只得追了出去,在昏暗的夜色中,拉住了苏锦秋的手。
“你是觉得我又错了吧?而且错得离谱,所以要提出分手了吧?”苏锦秋停下了脚步,在微弱的路灯下,问。
“她一个小姑娘,才刚入学校,为了这次出差的机会连家都没回。你怎么能什么都不问,就冲她发脾气?”王小利看着苏锦秋,并不回答苏锦秋的问话,而是嘆口气,“你的脾气怎么非但没有一点儿改变,反而变本加厉了?”
“是!我改变不了了,我就这样了!我原本不是这样的,是你逼我的!你不是说你很忙么,就忙着和那小丫头一起吃饭聊天?那我呢,我大老远地跑来,三天了,我三天没吃过一顿好饭,就为了你!你为什么就没有那么关照我呢?我苏锦秋这么没趣,千裏迢迢跑来北京就为了看你们师兄妹情谊的?她才刚来,你就这么关照她,那将来呢,是不是还要关照到床上去?”苏锦秋苦笑了一下,“男人都tmd一样,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你说什么混帐话呢,简直不可理喻!”王小利说完,就转身走开,向着背对苏锦秋的方向——他的单位走去。
☆、爱到最后
苏锦秋看着那人倔强而冰冷的背影,不禁想狂笑,可是却笑不起来。望着那人决绝的背影,苏锦秋除了绝望只有浑身的冰冷,冷得她直打哆嗦,在秋意正浓的首都夜色中,路灯把苏锦秋那瘦弱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孤单的身影像随风漂泊的浮萍,孑然而立。
苏锦秋逼迫自己不要回头,更不要去追回他,她残留的尊严不容她那么做。虽然她多么希望他能走过来抱住她,陪她一起走过这段漫长而清冷的路程;哪怕在路的尽头,再跟她分手。
回到旅馆,苏锦秋随着卫生间的水流声,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痛哭,一直哭到无力,哭到脸和全身都麻木起来,哭到十指佝偻不能伸开,哭到跌坐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哭得时间都停止了。
直到听到房间裏有响动,苏锦秋这才止住了哭声,可是她却起不来了,仍然跌坐在冰冷而潮湿的地上,十指仍然如鹰爪般弯曲着,全身僵硬而且不听使唤,她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怖:难道自己就将这样死去吗?因为一个男人?因为一个并不那么爱她的男人?
“你在裏面干什么?”王小利推开了卫生间的门,一看到苏锦秋就这样问了,但是当他看到苏锦秋那双不能伸缩的双手,註意力就改变了,想要去拉她,却发现苏锦秋根本动不了,而她的双手,仍然那样弯曲着。
王小利赶紧把苏锦秋抱了起来,放在床上,盖上被子,然后不停地揉搓着她的双手,他知道她这是长久持续地大哭造成的,或许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
“明天我们去哪裏玩呢?你好好地想想,想去哪裏?”王小利想转移苏锦秋的心思,让她放松心情。
“我们要分手了,是吧?”苏锦秋并不接话,盯着王小利反问。
王小利没有回答她,他知道这时候,任何这方面的言辞都将刺激她,这时候显然不适合谈论这个话题。
“要分就分吧,痛快点!不要再让我怀着幻想,然后一点一点地夺走我的希望,慢慢地摧残我……”苏锦秋说着这些话,身体的抗拒又表现了出来,她的身体也紧绷了起来。
王小利看着苏锦秋,他的眼睛裏含着覆杂而难以言说的涌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苏锦秋,然后把她脸上的长发抚到耳后,顺手拥她入怀,在她耳边呢喃着:“乖,不要乱想了。”
苏锦秋伏在王小利的肩头,慢慢地放松了下来,手指和全身都温暖而舒缓了下来。
王小利一边拍打着苏锦秋的后背,一边追忆着从前的时光。
初见她时,她是妹妹大学同学的中学同学,率性而豪爽,走起路来像只跳脱的小鹿,那扎得高高的马尾就跟着一甩一甩的。深圳再相见时,她热情而不失成熟稳重,言谈间流露着青春女子的自信和独立自主,更可贵的是她仍然像初见时那般纯真可爱,于是,她慢慢地走进了他的心中。相爱后,她果然如他期望的那样,温柔而甜美,有着小女人的美好幻想和娇羞,他成了她的全世界,他享受着她的无限温情和天真浪漫,与她一起编织着未来的美好生活,是她给了他不再幻想的爱情,让他的心也跟着变得年轻了起来,时而跟着她一起闹腾起来……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都似乎遥远得不可触及了,她变了,变得敏感多疑,变得近乎神经质,变得不再温柔体贴了,变得不再那么可爱了……
苏锦秋伏在王小利的肩头,沈沈地睡去,她真的心累了,身心俱累了。
当苏锦秋醒来的时候,发现王小利正压在她身上,亲吻着她。苏锦秋伸出双手抱住王小利的头,送上了自己的红唇……
第二天,当苏锦秋醒来的时候,看到与自己的身体缠绕在一起的王小利,她感觉前两天的一切都是做梦,她并没有住过地下室,她并没有见过那个叫杨娇的女生,她也没有抓狂,是王小利在火车站接走了她,然后他们就缠绵在一起,没有争吵没有矛盾,就像五个月前那样,他们尽情地享受着爱情的美味,包括精神上的愉悦和肉体上的结合……
接下来的几天裏,王小利果然没有提起杨娇,那些恍惚的记忆只剩下了残破的片断,让苏锦秋觉得那件事情早就风化了,犹如石沈大海,不再会泛起任何波澜了。而他们的爱情也仍如从前。
在这几天裏,王小利带苏锦秋到处转了转,然后就是吃吃喝喝,看电视和沈默……所有的一切确实如五一那几天一般。
虽然如此,苏锦秋还是感觉她和王小利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也只有在亲热的时候,自己才能感受到他是爱自己的,所以在欢好时,苏锦秋总是逼迫王小利说爱她,娶她。而过了那一阵儿,他们之间就再也找不到那样的情景来你侬我侬了,这时候,苏锦秋感觉自己和一个出卖肉体的小姐毫无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小姐问男人要钱,她问王小利要爱;钱是能握在手裏的,而爱却飘渺无踪,苏锦秋觉得自己反而不如小姐聪明。
正因为如此,苏锦秋试图改变这一切,可是却发现无能为力,王小利不开口,她也找不到话题,至于婚期,她已经说不出口了,甚至那都成了奢望了。至于王小美,苏锦秋也不想再见她,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了。苏锦秋是这样想的,可是王小利终究还是给妹妹打了个电话,三个人一起吃了个午饭。
饭后,王小利找了个由头去了单位。
王小美挽着苏锦秋,看着苏锦秋那无彩的面容,不觉嘆口气,问:“锦秋,你和我哥之间这是怎么了,你都不觉得你们之间好像和以前不同了?”
苏锦秋苦笑着,无以回答。
“是不是因为上次你流产的事,让我哥一直生气着,不能原谅你?”王小美小心翼翼地揣摸着。
“也许有吧,但不全是。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这样了。还没结婚呢,就让人对这感情产生了绝望。”苏锦秋两眼空洞,神色呆滞。
“你们会分手吗?”王小美犹豫着,还是发问了。
“不知道,也许吧。在这件事上,我没有主动权,未来我们会怎么样,全都取决于你哥。我说过,我不会负他。”苏锦秋对着路旁的一棵槐树发了呆,忽然窜起来伸手摘下了一串槐豆,看着手中的槐豆,苏锦秋想起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小时候她经常和小伙伴们一起摘槐豆,然后剥开裏面的白皮,吃掉。呵,现在已经是晚秋了呀!自然万物都有了收获,唯独她的爱情却要死在晚秋了。
“锦秋,不要勉强自己。如果爱得这么苦,不如,早点……放手吧。”王小美看着苏锦秋,说出了自己的心裏话。在北京这几年,王小美看了太多的男欢女爱和悲欢离合了。在北京这样的城市,因为生活所迫造就的爱情悲剧已经太多了。何况哥哥和苏锦秋还没有正式在北京为生活所困呢?王小美现在并不看好哥哥和苏锦秋的爱情了。他们也许会结婚生子,但是幸福的生活,起码在未来十年内让人看不到。如果哥哥命中註定要过着清贫的生活,王小美宁愿那个和他一起的人不是苏锦秋。
“哦,你也觉得,我们不再合适了?”苏锦秋苦笑着问。
“不是的。我是觉得你们在一起,好像并不开心……”王小美说完跟着嘆了一口气,“不过有几个人在北京能一直相爱相守呢?这年头相爱并不容易,过一辈子简直就是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