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的非常轻,冯程却觉得直抵灵魂,振聋发聩。
他自省似的问了自己一遍,然后发现他竟然没法直面许沐的眼睛,斩钉截铁的告诉他,他可以。
他心裏忽然就卷起一股道不明的疲惫,明明只是攸关爱情,如此纯粹,他和许沐却像河对岸踩在水中的两个人,各自试探努力着前行,胆战心惊,不停有巨浪拍打身体,稍不留神,就是销声匿迹。
冯程甩掉这些思想上的包袱,看着许沐坦诚的说:“我不知道。”
许沐咧嘴一笑:“这是最好的答案。”
——就算你敢说是,我也不敢信,历史教会我们,海誓山盟都是放屁。
冯程组织了下语言,又问:“和我在一起,让你很恐慌吗?”
许沐楞了下,揪了下他耳朵笑:“不,是在一起之外的时间,和你呆在一起,我都很高兴。”
冯程心裏泛暖,抚摸他显嫩的脸:“那我希望你一直都开心。”
他人经受的,我必经受,思想上的苦难,远比肉体来的沈重和致命。
厕所的隔间裏,有诡异的温情流露,有四五分钟都没人说话,只有间或进出解决生理需要的男人们弄出的声响。
许沐缓过劲,心裏是轻松了,就记起难为情了,他刚刚那样子,就跟原配发现相公和小贱人幽会,披头散发上门闹的德行一样一样儿的。
他痛苦的捂住脸,觉得真是没脸见人,在冯程怀裏毛毛虫似的扭,好像扭着扭着他能隐身消失一样。
“老冯,你出来多久了?”他突然问。
冯程看了下腕表:“二十分钟差不多。”
许沐刨了下头:“如果那姑娘还没走,她大概以为你从马桶裏穿越了。”
冯程是个靠谱的,心头一角裏记挂着方晴在外边等,就是许沐像神经病发作似的稍微惊吓到他了,他才一直没顾得上给方晴捎个话,让她先走什么的。
闻言立刻掏出手机,许沐见状奇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道个歉让她先回去。”
“你这也没礼貌了,要是人家还在外面等,等了半天你就一通电话把人打发,不得气死。你出去看看,我回去了。”
他说完就准备走,冯程拽住他,迟疑道:“你不生气了?”
许沐翻了个白眼,和他调了个位置,拿掉他的手:“我精神波动是很大,可那也是需要周期的好吗?其实之前我心裏知道你不是这种人,可我还是朝你发火,归根究底都是我自己的原因,我现在回去反省。”
他伸手去拧门锁,扭着头说:“老冯,我不了解你妈妈,你想保护我我很高兴,可我还是觉得,你用外面的女孩当拦路石,手法有点不妥当,特别是人家真心喜欢你,你却让她陪你演戏,还给别人她梦寐以求的位置,你怎么办都会伤害到她的。”
冯程一楞,许沐已经拉开门退了一步,隔着四方一个框的空间,他目光坚定璀璨:“放心吧宝贝,我不是程徽,就算你妈跟我说了什么,我也不会上街乱跑,我爱你,拜拜。”
他转身就走,少年般清瘦的脊背松柏般直挺,一步一步走开,冯程蓦然想到一句话,人的潜力无法想象,你有多软弱,你就能有多坚强。
不知道冯妈妈采取了什么看管手段,冯程这两天都没给他打电话。许沐估摸他手机肯定被没收了,也没给他打过。
他就像个光棍似的照常上下班,心却绷的紧,一直在等,等冯程的妈妈找上门来。
另一边心裏也在琢磨,是该主动向他爸妈坦白,还是等冯目将事情捅穿,想来想去,觉得哪个都很爆炸性。合计一个晚上,还是决定曲线救国,润物细无声。
他在网上下载了一些关于同性恋者的真实采访视频,并不多,却足够压抑和绝望。
一个人的遭遇悲惨到绝境,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都能激发起人们心底的同情和怜悯。而一旦这种情绪升起,愤怒和歧视,相应就会被压下去。
吃完晚饭,他就插在电视上放,目的还没达到,先虐倒了自己。方昀的经历在他心上刻录存盘,他一生都没法忘却,透过双眼看见的现实。
他知道社会还能更冷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太后和他爸爸看他半死不活,凑过来看他在看什么,一看见字幕中的同性恋,反感就像针扎后蔓延的刺痛,对视一眼,脸色微妙抵触。
太后边伸手去拿遥控器,边说:“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作死的,一天到晚不务正业,换个臺!”
许沐把着遥控器塞到屁股后的沙发角裏,看着他爸妈强颜欢笑:“妈,坐下来看看吧,这是纪实,央视准许传播的。”
太后脸色晦暗难看:“这种伤风败俗的纪实有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