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以北是草原上游牧民族的领地,游牧民族天性野蛮,悍勇无比。如今瀚北势力最大的一支民族是图桓族,在南北朝大战时,图桓族趁机侵略兼并周边游牧民族,逐渐发展壮大,有一统草原之势。
一条瀚海劈开延绵群山,将天统与瀚北分隔开来。天统的将士们要出征图瀚北桓族,必要翻越雪山,渡过瀚海,一番长途跋涉才能站在战场上与敌人厮杀。行军路上会死去许多士兵,能到达战场的无疑是最强悍的士兵。
段寻带领段家军深入到瀚北腹地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这一夜,士兵在距离敌营五十裏的地方安营扎寨,一望无际的旷野,漫天的极光,将征夫的孤独无限放大。
按理说,后方的粮草今日就该送达,不知为何,却迟迟不见搬运粮草的大军前来支援。全军上下只剩下三天的口粮,当然,这是军事机密,只有几位高级将领知道,士兵们目前还不知晓情况。作为全军最高指挥官的段寻,肩负着全军上下两万士兵的性命安危,他责任重大,他的脑海裏只能思考谋阵布局、攻克敌营和粮食短缺之事,妻子、孩儿这些念头在他的脑海裏一闪而过。
十年前,南北朝战争,将士们念他父亲段韫的恩情,拼死守护他。可是他这个罪人,却没有把将士们带回家,数十万段家军惨死沙场。弥漫的烽烟,视死如归的将士,堆积如山的死尸,那惨烈的情形依旧历历在目。每当他闭上眼睛,那十几万的将士的冤魂就会回到他的梦裏,伸出血淋淋的手质问他为什么没带他们回家。
而这次,他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秃鹰在天空盘旋,嗷叫,从秃鹰的爪子上飘落下来一封白色信件,巡逻的哨兵把信件带给将军。
段寻展开信看了看,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意,转手扔进了篝火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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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北图桓族
“母亲,天统士兵正在城外五十裏安营扎寨,是否通知我军夜袭?”一位红衣劲装的年轻女子跪在营长外,等待首领的指使。
“不急。”如今瀚北图桓族掌权的是一个女人,回答的正是这位女首领。那红衣劲装的女子是女首领的女儿,叫北芸香。
“是!”
北芸香退下去,从井裏打出一桶水,洗刷自己最新爱的战马的皮毛。那匹马通体赤红,毛发油亮顺滑。草原上肥美的水草最适合养战马。她向远处眺望,有几粒雪花正从天空向下飘落。
虽说生在瀚北,见惯了雪花,可她不太喜欢下雪。她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她其实是女首领的继女。她的生母是地位卑贱的训马奴,被醉酒的大可汗临幸,生下了她。但地位低贱,生前被人随意践踏。在贫病交加中死去,死后竟然无钱雪葬。翰北风俗,人死后要葬在翰北最高的一座山上。死后山上的神鹰会吃掉人的□□。神鹰吃饱后才会带着死去之人的灵魂回到盘鞑天神的身边。否则,死灵将永不安息,无法进入轮回转世。
她母亲尸骨未寒,父亲却忙着娶自己的第二十六位阏氏。本来她应该会很讨厌父皇新娶的阏氏。但是这个新阏氏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会对她笑。还会握住她的手,告诉她,她母亲的后事她会帮她。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就给我当女儿吧。”新阏氏笑起来很好看,但是只能看到她的左脸,右脸戴了面具。听说这位阏氏是从中原来的,大可汗非常喜欢她,还赐给她图桓族皇室的姓氏——巴图,所以她叫巴图岷绝境中的孩子会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她努力扯着冻得青紫的嘴唇,微笑,叫她:“母亲。”
十年来她一直跟在母亲身边,忠心耿耿地侍奉母亲,甘愿为母亲做任何事情。
原定的夜袭计划,变成了两军最高指挥官的秘密会晤。
灯火通明的营帐内,身披银白盔甲的段寻正端坐着,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微微泛白的关节扣着桌案,一下,两下……
他扫视了一眼面前衣着繁覆的高挑女子,梳着瀚北贵族的发髻,半张脸映在火光裏,半张脸藏在面具之下,神色不明。
这位瀚北的女首领可不简单啊,只身来到瀚北,仅用十年时间便一跃成为了瀚北的最高统治者,打破了瀚北男人当统治者的旧制。她上位之后,大刀阔斧进行改革,行事果决,手段狠辣,把政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此外,还大力发展畜牧业,扩大军队,侵略和兼并周边大小部落。有朝一日等她一统瀚北,那对天统来说无疑是致命的威胁。
二人目光碰撞,谁也没说话,气氛一度诡异。
觉得差不多了,段寻颔首微笑:“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你啊。没记错的话,‘江岷’是你的名字。”
十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她。哦,她怎么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呢?十年来,她一刻也不敢忘记自己的姓名,江岷。而不是巴图岷。
即使是这样,她仍不能对眼前的男人放松警惕。
“本汗还要多谢王爷当年给我指了一条路。不过现在,你应称我一声‘大可汗’。”江岷回以同样的微笑。
“大帝姬。”段寻淡淡地开口。
那美艷绝伦的半张脸上的笑容逐渐凝滞,原南朝大帝姬才是她的真实身份。可自己的故国早已经覆灭了。
段寻再次开口:“南朝祖制,皇帝无子嗣,帝姬可继位。本王很好奇,若是没有那场战争,现在的你会是什么模样?
”
南朝祖制,皇帝无子,帝姬可继位。江岷内心深处的那根弦被拨动了。自己本是已覆灭南朝的皇室后裔,是中宫嫡出的长女。谁不知她美艷绝伦,悍勇无比,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父皇无子,皇位非她莫属。然而一场由北朝发动的战争,毁了她的一切。故国,家园,亲眷,什么都没了。留下她孤家寡人。
她摸了摸脸上的紫金色面具,面具下那半张脸在战火中毁去了容貌。父王母后以死殉国,她带着传国玉玺,跟着自己的女宰辅余锦鸢仓惶逃到瀚北,与北海游牧民族首领结为夫妻……
攻人先攻心,这位平南王还真是高明啊。江岷在权术中摸爬滚打多年,学会了时刻保持理智,她阻止自己继续回忆惨痛的往事。
仇恨放在心底,一刻不能忘,更不能对外人诉说,一旦说出来,便会使自己滑向懦弱的深渊。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段王爷还提这个做什么?莫非你也忘不了?”江岷镇定哂笑,“莫非你也忘不了往事?你父亲、母亲,以及不明不白死去的数十万段家军……”
“够了,话太多了。”段寻微斥。
是啊,他们两个人都是同样危险的人,是同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