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客栈。
万俟白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一进入客栈房间,瑶荧就飞了过来,她紧张兮兮地围着万俟白打转,问:
“你怎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裏,我吓死了。”
万俟白斜睨了瑶荧一眼,有些好笑:
“你很害怕?”
“这种情况谁不怕?”
瑶荧坐在万俟白的肩头,和万俟白一起朝着房间那边的床走去,同时语气覆杂地说道,
“谁知道醒来的究竟是谁,如果是那个邪祟的话,我们怎么办?”
昨天晚上,万俟白按照瑶荧所说,在郊外破庙附近找到了重瑜。
准确说来,万俟白找到了傀儡。
傀儡那个时候已经陷入了昏迷,因为不知名原因,傀儡甚至没有呼吸,躺在地上,完完全全就是一具尸体。
万俟白看着地上毫无动静的傀儡半晌,随后他上前去检查傀儡身体的状况,确定傀儡身体表面上没有伤痕之后,万俟白将那具傀儡身体带回了客栈。
从头到尾,万俟白都只是将其当作了一具傀儡身体。
他也不知道,下一次傀儡睁开眼睛的时候,醒来的究竟是那个“邪祟”,还是真的“重瑜”。
现如今,万俟白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昏睡的傀儡——
傀儡脸上和身上的污渍已经被万俟白擦拭干凈。
昨天晚上,当万俟白把傀儡的衣服脱下,用干凈的布巾擦拭傀儡身体的时候,他看着面前的傀儡,手掌隔着一块布按压着软和紧实的肌肤,万俟白想了很多。
他回忆了很多,想了很多,但是面对曾经暗恋的人的身体,他没有升腾起一丝旖旎的心思,相反的,他看着傀儡身体上的红色咒文,心臟在隐隐的抽疼。
红色咒文存在的地方,就是当年重瑜被“分/尸”的证据。
爱一个人,自然是舍不得让对方受伤一丝一毫的伤害。
傀儡身体上的伤痕本来可以不存在,但是万俟白他为了自己的私欲,还是将重瑜带进了这个世界,让重瑜体会到了如此惨烈的伤口。
纵然万俟白一向冷心冷情,但是想到重瑜如此的处境还是他造成的……
万俟白从未将这边游戏世界裏面的人和物放在心上过,在他眼裏,重瑜是唯一能够和他平起平坐,算作是“人”的人。
“你……会疼吗?”
当手中的布巾擦到重瑜断掉的左手的时候,万俟白看着那一圈断掉的手腕,裏面露出的白骨森然,他一时神情恍惚,竟然忍不住出声问道。
虽然当时是邪祟占据傀儡身体,也是邪祟自行将傀儡的左手扯断,可是万俟白还是想问重瑜,他会不会疼。
如今的傀儡身躯当然是不会回答的,他静静地躺在床上,面上毫无血色。
“……”
看着面前的傀儡,万俟白的呼吸粗重起来。
“小白,你没事吧?”
瑶荧第一个感觉到万俟白的不对劲,她有些害怕,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万俟白这样。
对于瑶荧来说,万俟白很神秘。
作为一个被邪祟鸠占鹊巢的、弱小的妖灵,瑶荧很长一段时间被迫在山林间游荡。
游荡的那段时间裏面,瑶荧每天都在担惊受怕,她的内心也一直都很矛盾。
一方面,她希望有谁能够从天而降,将她救出水火之中,除掉那个邪祟,帮她报仇;
另一方面,她又无时无刻不在恐惧之中,因为只有修士能够帮助她;
而一个修士在见到她的话,他必然会对世间少有的妖灵起贪心。
而万俟白的出现,则是给了瑶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万俟白是人,毫无疑问。
但是对于瑶荧来说,万俟白就是天神。
实力强大,却又遥不可及。
瑶荧很清楚,面前的男人修为高深、地位崇高,同时他对世间的一切都不在乎,所以,连帮助瑶荧,对于男人来说,可能只是男人计划的一部分。
她不过是男人的一枚小小的棋子。
可是瑶荧不在乎,她只需要结果符合她的期望,也就是那个邪祟消失就行了,至于其他的,瑶荧并不在乎,甚至认为,那些可能是她达到自己愿望的代价。
有失必有得,瑶荧一向清楚。
所以,现如今,看见一向外热内冷的男人头一次露出真实的深情,瑶荧感到十分的稀奇,同时也有点害怕。
既然万俟白会在乎一个人……
那是不是说明,其余人对于万俟白来说,根本就是连石头都不如,可以随便舍弃掉的?
那她……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瑶荧忽然想到,她这种寻求万俟白庇护的方式,和城镇裏面寻求邪祟庇护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没事,只是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万俟白回过神,他对着瑶荧笑笑,又重新恢覆了原来的样子。
瑶荧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她飞了起来,落到床上傀儡身躯的胸膛上站着。
站了几秒后,她跳掉傀儡左手旁边的断手旁边,弯腰看了看断口,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随后她直起身,问万俟白:
“你为什么不把他的手装回去呢?”
她还不太清楚重瑜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因为是和重瑜一起面对邪祟的,所以瑶荧知道重瑜的手能够接上。
之前邪祟是硬生生地扯断傀儡身体的左手的,现如今傀儡的左手在万俟白的手裏,瑶荧搞不清楚,为什么万俟白不在傀儡昏睡的时候,把那只手给傀儡给接上。
万俟白眨眨眼,他用着他那俊朗的外表对着瑶荧装作天真无辜:
“我想等重瑜醒过来再说……重要的东西,还是要等本人确认一下比较好。”
瑶荧似懂非懂。
她爬回重瑜的胸膛,一屁股坐下来。
过了几秒,瑶荧犹豫了一下,还是和万俟白说道:
“小白,我直说了吧……这么久了,重瑜一点心跳都没有,他真的会活过来吗?”
之前待在重瑜的怀裏的时候,瑶荧还是能感觉到,重瑜是有心跳的。
现如今,瑶荧认为,她和万俟白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要么是重瑜早就已经死了;
要么是,重瑜已经被夺舍,身体裏面的灵魂早就不是他。
“他会的。”
万俟白深情地回答道,他用黑色的瞳孔註视着瑶荧,温柔无比,好似在嗔怪最好的情人,
“不然的话,我会让整个世界陪葬。”
听到万俟白这么说,瑶荧打了一个冷颤。
她不敢再问了。
与此同时,万俟白体内的系统也打了一个冷颤。
眼看着万俟白被自己的话语越弄越疯,瑶荧不敢继续询问了,她低着头,坐在重瑜的胸膛上,把玩自己的手指。
房间一下子就又安静下来。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瑶荧忽然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随后她趴在了傀儡的胸膛上,过了几秒,瑶荧飞回了万俟白的肩头,用一种覆杂的语气说道:
“他有心跳了。”
在瑶荧安静的时候,万俟白一直都在傀儡的身边没有离开。
他一直都在看着傀儡,可是瑶荧却觉得,万俟白不像是在看傀儡,倒像是在和死掉的过去道别。
等瑶荧飞走后,两人一起註视着傀儡,他们看见了傀儡胸膛从无到有,开始有轻微的起伏。
万俟白露出一个满意的深情,他往傀儡那边挪了挪,离傀儡更近了。
“你小心一点。”
瑶荧忍不住提醒道。
“我知道。”
万俟白说。
他温柔地註视着面前的傀儡,身体往左侧着,更加靠近傀儡,方便傀儡一睁眼就能看见他担忧的眼神;
而在另一边手上,手下垂,避开傀儡的视野,同时手中多出了一把匕首。
傀儡没有立刻醒来,万俟白一直在耐心地等待,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就像是一条蛰伏的蛇,甚至都没有改变自己的姿势。
他一向很有耐心。
等了大概一刻钟,傀儡睁开了眼睛。
在傀儡睁开眼睛的一瞬间,瑶荧直接炸毛,她从万俟白的肩头飞起来,惊异不定地的打量着面前的傀儡。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傀儡睁眼的一瞬间,瑶荧觉得面前人的眼神熟悉又陌生,像是重瑜,又像是另一个人。
而万俟白则镇定许多,他维持着之前的温柔表情不动,对着刚刚醒来的傀儡温声细语道:
“你醒了?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傀儡先开始没有立刻回答,他半垂着眼帘,转动着头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随后他缓缓撑着身子,看样子是想坐起来。
见状,万俟白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他与傀儡的距离已经太近,甚至已经过了安全距离,他还是毫无芥蒂地帮着傀儡半起身,靠在看床头。
调整了一下知识,傀儡倚靠着床头。
或许是刚醒过来,身体还和灵魂没有兼容,导致傀儡的反应偏慢,过了差不多整整一分钟后,傀儡呆滞的眼神才变得清明了许多。
傀儡定定地註视着万俟白,他没有回答万俟白的问题,反而问道:
“你觉得,我是谁?”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打破了一开始万俟白营造出来的假象。
万俟白的眼神微微冷了一点,但是他很快遮掩住了,反而露出一个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太好了,看样子你没事。”
这句话说的当真暧昧。
什么叫做“没事”?
这句话是在侧面回答傀儡的问题吗?
那万俟白认为,现在身体裏面的灵魂是谁,才算是“没事”?
傀儡歪着头,对着万俟白露出一个苦闷的表情,应该是在思考万俟白给的答案究竟是什么意思。
想了一会儿,傀儡皱着眉头,伸出手扶额:
“算了,不想了,好麻烦。”
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扶额,结果抬起手来,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空无一物。
傀儡:“……”
“我找你的时候,捡到了一只左手,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见傀儡的眼神变得茫然,万俟白像是对着傀儡邀功一般,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一只断掉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