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那些身外之物,没有的时候眼红心黑,费尽心机也要尝一尝有钱的滋味,反倒等到离那一天越来越近的时候,才发现,也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他的一生是幸运的,在他没有钱的时候,却有爱。
想到他近些年日进斗金的光辉岁月,虽然就在眼前,却觉得模糊不真切,那些金钱也像是纸上一个没什么意义的数字。
而想到高中以前,和君顾朝夕相对、清贫安乐的每一天,他就会觉得心安,他真的很怀念。
他现在终于有资格像所有事业有成的老翁一样,说一句,我愿意拿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换我回到少年之时。
他以前对这种话不屑一顾,没想到,还未至老年,他就已经能够感同身受。
但他不会有机会了,拘留所冰冷的墻壁告诉他,许多错误再无法修正。
他不怕死,他愿意为之付出代价。
他这一辈子不曾光明磊落,但最起码要敢作敢当。
他欠君顾的,也只能下辈子再还。
可是始料不及,陈慕之竟然力保了他,让他重见天日。
他不仁不义,陈慕之却仁至义尽。
陈慕之要做一世的君子,让他做永远的小人,到了这步田地,他不得不服。
陈慕之不是圣母心,而只是要做一只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即使他不在了,也永远阴魂不散,这是陈慕之的报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陈慕之棋高一招,这一次,他心服口服。
他本以为君顾会因为陈慕之的事不原谅他,他甚至已经背了无数遍的臺词,怎样去解释和承诺,但是没有想到,君顾都听不到这些了。
君顾昏迷不醒,神志不清,他是个急性子,从来没有照顾过病人,笨手笨脚又心急火燎,两天就急得嘴上气了泡,头疼上火,守在君顾床前的时候,一有风吹草动就以为是君顾醒了,大惊小怪的样子护士看了都害怕。
君顾不仅没有好转,高烧不退还拖成了肺炎,挂了呼吸机,一天打针输液好几回,整个人让折腾得更是没了一点生气。
唐鉴没想到病情会这么严重,看着君顾越来越虚弱的样子,他又急又怕却也无计可施。
每天晚上七点后君顾输完最后一部液,唐鉴就弄了热毛巾给他擦擦身子,看着他日益苍白消瘦的样子,唐鉴一口气堵在心头,憋得越发难受。
唐鉴小心翼翼地拉着君顾的手擦了擦,君顾修长瘦削的手上尽是针眼,因为每天要挂营养液和抗生素,手背上的针眼密密麻麻,血管几乎都要肿了起来,唐鉴伸出手摸了摸那看上去无比凄惨的手背,突然觉得很伤心。
他垂着脸坐在床头,想要握紧君顾的手,却又怕弄疼了他,他呼出胸中一口浊气,一向薄情寡义惯了,现在这样心如刀绞的样子让他极度的难受和惶恐。
他觉得这世界可真是奇怪,像他这样自私自利不择手段的人,却总是得不到应有的惩罚,而本该是由他来付出的那些代价,却全都报覆到了君顾身上。
每次他犯下的错,他做下的恶,他反而能置身事外,却全部都要由君顾来承担代价。
现在君顾已经被病痛折磨的脱了形,一张脸消瘦苍白,两颊陷了下去,下巴尖细得没有一点肉。
唐鉴抬手轻轻撩开君顾额前过长的头发,看着他漆黑的眉睫,了无生气的憔悴脸庞,难过地握紧了手中的毛巾,手背青筋暴起,他一向不是什么心理强大的人,已经有种无力负荷的感觉。
照顾君顾的初期,唐鉴还有些急躁毛糙,有时对待护士态度也很不好,接个电话都要一肚子火把电话那边的人无缘无故骂得狗血淋头。
但是时日一多,君顾高烧渐退,胃出血的癥状也减轻了,却还是迟迟没有醒来,他百般焦急也无济于事,终于被磨得没了任何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