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时已尽,人世很长
君顾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三两还未散去的观众对他指责和讥笑,有一个中年男子路过他身前两米的地方躲了一下,眼裏是深恶痛绝,朝着他的方向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但是没关系,他好像已经感觉不到了。
上楼的时候,遇见三两邻居,神色怪异地盯着他,既是嫌恶又是防备,看到他上来,原本要开门出去也立即“嘭!”一声关上了门,但是他知道,门背后的猫眼裏映出了窥探的目光。
平时冷清的楼道哪来这样多恰巧的“相遇”,他们厌恶的神情裏有一种别样的偷窥欲,那些无所不在的目光,钉在他的后背上,嫌恶而激动,像看着一种新奇的动物,蜚语流言,眼神闪烁,光怪陆离,像来都是无辜而残忍,杀人于无形。
君顾突然觉得很冷,背后像是不知何时就会有一把匕首将他捅穿,恶狠狠地,像是他犯过什么弥天大罪。
住在这裏,冷漠而市侩的市民总是如此,看起来像是卫道夫子一样的存在,披着正义和道德的外衣,内裏都是险恶而冷漠,看着他们眼裏所谓的“罪人”受折磨,想尽办法透露自己的厌恶和排斥,看着那人痛苦,并意犹未尽地加上一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样凌驾人上的行为,相较之下,显得自己清白而干凈,也让他们这些总是被社会欺压的卑小人物也感到一丝“鞭挞”别人的快乐。
那个小女孩,小琪,开了一点门缝,趴着门怯怯地看他,然后迈出了脚,她叫了一声“叔叔!”
君顾还没有反应,刘大妈已经像发生了什么山崩地裂的大事一样冲出来,狠狠地拽着小琪的胳膊大声呵斥道:“和你说了几遍不准理他,这种人身上都有病!”
小琪被吓到了,刚刚碰到他衣角的手像是被针扎一样松开,后怕地盯着他,突然哭了。
以前事情没有挑明,还要做邻裏,刘大妈还留一点情面,现在事已至此,她也不必藏着掖着,瞪了君顾一眼,她拽了小琪狠狠关上了门。
君顾没什么反应,还是回了那间屋子,他靠着客厅的书架,身子缓缓滑了下去。
透过一方窗户,外面是b市的天,灰蒙蒙地,总是有一层难以散去的霾。
他记得十年前b市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在工厂裏做工很勤快,什么工作学得都很快,总是最先上手的,自然总要多干些活。他那么老实本分,渐渐地也会有一起工作的女同事赏识他,可能是他不知抬举,总是不会讨女孩子欢心,闷得厉害,不会说好听的话,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把女孩子气得能咬碎银牙。
车间的主管和他关系平平,但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和他开玩笑,和他说:“男人是视觉动物,越到晚上度数越深,女人是听觉动物,不会甜言蜜语那就註定孤独一生。”君顾那时候不置一词,只是浅浅地笑,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不该耽误任何好人家的女孩子。
青春的灯火摇曳,年少时的光景猝不及防地闪现。
彼时青春年少,品貌俱美,那个男孩笑意盈盈地站在那裏,内敛沈默。
他在冰天雪地裏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去上学、去打工,那样冷的天气满额头的汗,但是笑容依旧明媚,他是那么干凈,那么的明朗。腊月的寒风卷起层层白雪,挽成幕天席地的白绫,那身影若隐若现,终于消失在了漫长的时光裏。
他看着那少年的身影湮为齑粉,他说,对不起,我终于辜负了你。
他想,慕之,我并不怪你,也请你不要怪我。
时光裏未知的变故和磨难何其多,我一直在认真地活了,但终究是这个样子。
在你遇到我的时候,就註定了终有一天会失望。
我早就说过你会后悔。
你看,所有谶言一一验证,那些不好的话,都会成真。
但即使我不说,结果也是一样的。
你来得太晚,我也等不及你,身上那些仅有的好的地方早已尽数磨灭。
能给你的太少,也并不干凈纯粹,可是这就是现在的我了。
君顾转动了一下眼眸,生理的病痛让他咳嗽了几声。
他现在身体虚弱,灵魂空洞,尊严也成了奢侈。
半生劳碌,认真而辛苦,竟然都是错的。
他一生没害过人,没做过恶事,他没有家,没有亲人,生活虽然寒酸枯燥,但一直努力把日子过好一点。
他以为,世界之大,总该有个角落让他安静地呆在裏面,总该有个人,能握一握他已不堪负重的肩膀。
但终归什么都没有。
他没想过真正的身定心安,他知道总有一日会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