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内,散发出一股尸体才有的味道,牧乔却恍然未闻,她缓缓走进房内,动作很轻,好像怕打搅了房裏的人清凈。
裴辞一向是喜清凈的。
月光透过窗户,好像粼粼的波光,洒在裴辞的脸上。
时间在这一瞬似乎停了。
裴辞安静地躺着,躺在一张简陋的草席上,穿着一袭青色长袍,长袍已经很显旧了。
长袍没有遮住的地方,他的手腕和手臂露出错综的鞭伤。
裴辞闭着双目,唇色青紫,应该是被毒死的。
可牧乔竟然觉得在他的脸上,看见了一丝笑意。
裴辞的面容清隽,一如她记忆裏的模样。
牧乔好像有许久没有见过他的样子了。
那个只有牧野记忆的她,并不全是她,没有她对裴辞的覆杂感情。
牧乔缓缓在裴辞身旁坐下,离他更近,将他的脸看得更清楚。
牧乔忽然发现,裴辞的眼尾有皱纹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她入宫的那三年生出的,还是他被陆酩囚禁折磨的这三年生出的。
牧乔缓缓抬起手,她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指腹极为轻柔地拂过裴辞的眼尾。
她知道死人的身体有多脆弱,一碰,皮肉就要烂了。
裴辞的左眼闭着,凹陷得比右眼要深,极不对称。
那是因为裏面没有瞳仁做支撑。
牧乔将裴辞的袖摆挽起,每一处鞭伤她都记下了。
她握住裴辞的手腕,将他的手翻过来。
裴辞的掌心亦是一片惨白,连掌纹也看不清了,好像被抹去了一般,就像他的生命,戛然而止。
牧乔找不到他掌心裏的那一枚红痣了。
以前她小时候总爱拉着他的手,掐他的那一枚小痣。
现在就算她掐他的掌心,裴辞也不会给她任何回应了。
牧乔恨极了她自己。
她本可以早点发现的,若是她早些发现,就能将先生救出来,而不是让陆酩再杀死他一次。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太弱小了。
牧野以为权势不重要,只想在燕北安然度日。
但她错了。
先生争是对的。
他争的是他应该得的。
牧野什么也不知道,只有愚蠢的忠诚。
陆酩站在门边,就那么看着,看她紧握着裴辞的手,指腹在他的掌心裏细细的摩挲。
那是她从来没有这般对过他的亲呢动作。
陆酩没有打扰。
他很想知道,若是有一日牧乔知道他死了,会是如何反应,又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像现在这样悲伤吗。
陆酩想他大概是不会得到牧乔这样的神情的,也不会被她这般温柔对待。
所以他把牧乔如何对裴辞的样子记在眼裏。
等他死时,也能想象着,牧乔会像这样对他。
夜越沈了。
陆酩仰起头,望向无垠夜色裏的弦月,他轻呵一声,唇角渗出一抹涩意。
何时他也变得这么可悲了?
牧乔盯着裴辞的掌心看了许久。
许久。
她好像整个人凝固住了。
又是许久之后。
牧乔将裴辞的衣袖拉起,遮住了他身上遍布的伤势,又替他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让他睡着的姿势更加安详宁静。
牧乔做完这些,忽然觉得很累,她这些年,有太多的疲惫和不堪,想要与人倾诉,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倾诉。
唯一能听她倾诉的人,她以为早就死了的人,原来一直都还在。
可等她发现时,裴辞又不在了。
牧乔觉得心中多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这个空洞她明明用了许多年才将它填满。
如今又在一瞬间空了。
牧乔缓缓在裴辞身旁躺下。
隔着薄薄的草席,地面冰冷的温度传了上来,浸透她的身体。
先生就是在这样冰冷的地方,躺了一日一夜吗。
她转过身,抱住裴辞。
像过去小时候那样,她做噩梦时,便躲进他的怀裏,很快,她就不害怕了。
那时,裴辞的身体是温热的。
不像现在,冷得她的牙齿直打颤。
她越冷,抱着裴辞越紧。
陆酩看着牧乔在裴辞身边和衣而眠,他再也受不了了。
陆酩大步走向牧乔,将她扯起。
牧乔被他蛮狠地从裴辞身上剥离开。
好像她的身体和灵魂也被撕扯着。
牧乔整个人摔进了陆酩的怀裏。
陆酩禁锢住她,掰着她的脑袋,吻上了她的唇,好像含住一块冰,寒得刺骨。
他急切地想要通过和她亲密的接吻来证明什么。
却又什么也证明不了。
牧乔咬住他的嘴唇,死死地咬住,仿佛野兽,要将他的皮肉咬下来。
陆酩在被她咬下一块肉之前,掐住牧乔的下巴,将她拉远。
他们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房间内回响,冰冷而没有一丝温度。
牧乔死死地盯着陆酩,声线阴冷森森:“我会杀了你。”
她要替裴辞报仇。
陆酩和她满是恨意的目光对上。
既然没有办法爱他,那就这样一直恨着他吧。
他抬起手,指腹蹭过牧乔唇角沾上的他的血,抹上她的唇瓣,鲜红的血,将她的唇染上诡谲的丽色。
陆酩俯身,在她耳畔嘶哑地低语。
“别着急。”
“想杀我,要杀得干凈才行,把我连骨带肉都吃下去。”他的权势,他的一切,都吃干抹凈。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