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
四目相对,许久无言。
霍奉天起初还算平静。
他在餵下她第一副解药时就已经做好了她寻回记忆的准备。
可是当他看着谢兰兰也同样波澜无波的脸色的时,不安情绪肆起。
太平静了。
谢家嫡女谢兰兰不是这样。
她是敢爱敢恨、勇敢刚烈的,会为他残害百姓的暴行而气到吐血晕厥的。
而她现在连对抗他恶行的心思都没有了。
她满脸的疲倦,轻描淡写地同他对视了一会儿。
在谢兰兰移开视线的瞬间,霍奉天出声。
“兰儿。”他伸手点在她的脸颊,用微弱力度控制她的面向,让她再次对上他的视线,“你可有想要问我的?”
谢兰兰闭上眼。
“没有了。”她摇摇头,“我同你,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霍奉天眼中安抚性的笑意顷刻间散了个干凈。
他默了许久,待心中万千思绪平息后,重新调动些许出微笑来。
人人都说他是冷面阎王,一张脸肃杀四方。
天下太平后谢兰兰心绪不佳,为了尽可能让她愉悦一点,他多次对镜研究自己的表情,发现只有在笑的时候,面目才没有那么凌人。
繁重的政务与不融洽的后宫压得他郁郁躁躁,笑起来时总是有些力不从心。
他每日都会对着镜子笑上一会儿,多番练习下来,总算能在谢兰兰面前能摆出个不算太违和的笑脸。
谢兰兰没有和他交流的意思,霍奉天没有强求。
他揽着她的身体,将她抱回榻上躺下,又细细为她压好每一处被角,随后点上一只静气凝神的青翠雪松香。
整套动作流畅如行云。
西厂时就对谢兰兰事无巨细的照料,在如何能让她更舒适这件事上,霍奉天很是得心应手。
谢兰兰翻身侧卧。
选择了背对霍奉天。
霍奉天深吸一口气,哪怕她看不见,他依旧维持着面上笑容。
他自顾说着话,想把心裏的想法告诉她。
“兰儿,你知道吗,我想过许多次你醒来的场景。”
“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会接受。”
“我想,你或许会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而捅我一刀,只要能让你解气,我都欣然接受。”
霍奉天说:“要我的命也可以。”
说得轻松又自然。
但他没想到,这结果比要他的命还惨痛。
谢兰兰对他视若无睹。
——没有比这更能令他痛苦的了。
谢兰兰悄无声息睁开了眼。
她不会再相信霍奉天,但她能隐约意识到,霍奉天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霍奉天视权力如命,为权力舍弃了一切。
霍家百年家训、做人良知,他都放弃。
甚至她——
她在阻拦他实施覆仇大业之时,也被他毫不犹豫解决,他向她下药时那么果断,没有丝毫余地。
他毫不犹豫摒弃了他和她的过往。
生硬斩断了她的前半段人生。
可就是这个为了权力就牺牲她半生过往的人,说可以为了她舍去性命。
谢兰兰没有感动。
她如坠冰窟,深感恐惧。
原来霍奉天并不是爱权力如命。
他追求的不是至高权力,他只是热衷于追求自己想要的。
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想覆仇,便葬了整个渝州。
想要皇权,便夺了大盛江山。
如今,他的心愿已然实现,若说还有什么是他没有得到的,大概只剩一个她了。
不,确切地说不是她。
他想要的,是她对他的爱。
爱意所剩不多。
执念在作怪。
霍奉天想要和她重新过回两情相悦的日子。
但那不可能。
家国恨,不同道。他们之间隔山海。
谢兰兰嘲讽地想,爱而不得的霍奉天,会不会再餵她一副山水忘。
“江山是你的,我也是你的。”谢兰兰努力用不经意的口吻试探他的底线,“你还想要什么呢?”
霍奉天看不到的褥子内,她的双拳紧握,可依旧缓解不了她的惧意。
她是真的害怕。
害怕被执念支配到癫狂的霍奉天。
霍奉天真心实意地笑了。
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取悦了他,像个不会说谎的小孩子,在努力装作大人模样。
霍奉天比谢兰兰想象得还要了解她。
在他开口的一瞬间,他就听出了她的弦外之意。
他爱了她十数年,她心中的弯弯绕绕,从来不曾瞒过他的眼睛。
既然她想知道,霍奉天就如数告知。
他已身居高位,天下尽在他掌握。
他没有必要同她说谎,也不怕她翻出他掌心之外。
“想要你我携手走过这一生。”他说得云淡风轻,却隐含敲打之意。
谢兰兰身体一僵。
他的话外音足够直白——我要你留在我身边,你这辈子都跑不了。
霍奉天在她面前有意温柔,言语大多婉约,很少这么大张旗鼓地刺激她。
这次把话说得那么直接,大有要她认命的意思。
谢兰兰双眼一闭,冷硬道:“我倦了。”
霍奉天温和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兰儿,我想要做的事是一定会做到的。”他站起,俯身下来,薄唇紧贴在她耳后,声音万般柔情,“不要想太多,苦难已经结束,接下来我们的人生一定是幸福安康的。”
霍奉天体温一直偏凉。
他冰凉的气息蔓延在脖颈,丝丝冷气有如毒蛇信子在他们肌肤相接的地方游走蔓延。
二人气息紧密交织缠绕在一起,谢兰兰有些喘不过气。
她捕捉到了重点。
我们——
显然,又是一次对她的敲打威胁。
让她死了离开的心思。
霍奉天点到为止。
他在她耳后落下一吻:“累了就先休息,我晚会儿来看你。”
霍奉天离开了。
谢兰兰缓缓睁开眼,颠倒众生的眼睛幽暗无光。
皇后的册封大典因着谢兰兰的缺席没能举行。
国母之位不能长久空缺,霍奉天另选了吉日,重新举行册封大典。
谢兰兰拒绝出席。
霍奉天并没有强迫她,他以前强迫了她许多,只要她能留在他身边,其他事情他都可以由着她。
哪怕是举国同庆的封后大典。
历史上迎来了第一位没有皇后参加的丰厚大典。
霍奉天抱着凤冠,以天子之躯独自完成了册封典礼。
群臣:“……”
史官:“……”
史官抱着竹帛,一头冷汗:“这要怎么写?!如实写的话这不得让后人耻笑?”
一个写不好,影响了皇家威严,就要掉脑袋。
霍奉天不是第一次特立独行。
百官们震惊了一瞬后很快接受了事实,毕竟霍奉天都能让皇后上朝了,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呢。
中书令充满同情地看着右史:“兄弟,趁还活着,多吃点好的吧。”
右史:“……”
中书令是追随霍奉天多年的老人了。
是权臣也是信臣,是为数不多敢说几句君上无关轻重的话的人。
他宽慰道:“这就不知道该怎么写了?要是哪天君上传位给女子,你岂不是要愁到头秃吗。”
右史脸色更难看了:“……”
自古没有女人登基的,要真有那么一天,不管他怎么美化女帝,皇家密事少不了都要被百姓们编排。
万一皇家威严受损,他们做史官的第一个就得被拿来开刀。
封后的典礼隆重且正式,稳重大气的奏乐响彻整个皇宫。
养心殿内,摇篮裏躺着的婴儿被喜乐感染,乐呵呵地直笑。
秋实也跟着笑。
“娘娘。册封大典开始了,您瞧,小殿下都替您高兴呢。”
一是高兴谢兰兰终于成为了名正言顺的皇后。
二是卧床许久不肯下床的谢兰兰终于换上了常服,看样子是要下地走动了。
谢兰兰神情淡淡的:“我二哥遗体现在何处?”
秋实说:“谢公子为前朝殉国本是重罪,但圣上念其节义,准其入奉先殿,与谢家先祖共享新朝香火。”
她为谢兰兰整理好衣物,看谢兰兰像是要去奉先殿的样子,下意识跟在她身后。
“小殿下吵闹,恐惊扰亡魂。”谢兰兰说,“抱去周妃处,请她帮忙照看。”
“喏。”
谢兰兰出了养心殿,独自去往奉先殿。
霍奉天很少离开谢兰兰。
谢兰兰自打寻回记忆就拒绝上朝,除了上朝这半个时辰帝后会分开,其他时候霍奉天始终不曾离开过谢兰兰。
处理政务也都会在养心殿。
他在前厅勤政,谢兰兰在殿内养育小殿下。
而此刻霍奉天在参加丰厚典礼,至少有两个时辰不会回来。
她有足够的时间逃离皇宫。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机会。
但是谢兰兰不敢走得太快。
宫人们很多都是九千岁时期就跟随霍奉天的线人,观察敏锐能力之高不容小觑。
她怕被他们察觉到异样。
因此即使内心再激动,脚程也不能加快。
只能像平时那样,一步步缓慢又端庄地走着。
路上遇到过许多宫人。
或执勤或巡逻,见她纷纷恭敬行礼低头。
宫人们见皇后独自出行并不差异,只有个别守卫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也只是想一想,并没阻拦,也没有将此事上报。
谁都知道皇帝对皇后多有尊重,从前有人为了讨好皇帝,将皇后暗中探视周妃的行踪告诉皇帝,被皇帝抄了九族。
自此,宫内无人敢谈论皇后。
春秋殿。
秋实刚抱着小殿下来到周妃寝宫,外头的天就沈闷了下来。
云朵乌压压得沈下来,风都变得闷热。
“皇后娘娘外出没有带伞,怕是要淋雨。”眼瞅着要下雨,秋实不安地站起,“周妃娘娘,奴婢可否先行告退去给皇后娘娘送伞?”
周凝正含笑逗着怀裏的孩子,闻言猛地一怔。
“皇后娘娘没有去册封大典?”
秋实知晓周妃与皇后关系好,她如实说:“娘娘她去奉先殿祭拜谢二公子了。”
周凝突然严肃起来:“她可有带文房墨宝?”
“没有。”
“可有带其他东西?”
“没有。”
周凝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什么都没有带?”
“什么也没有带。”
周凝身形一晃,怀裏的孩子都差点抱不住。
一般祭奠宗亲,都是至亲到祠堂手写经书来送死者最后一程。
谢兰兰两手空空,显然不是单纯祭拜谢玉的。
她虽然被软禁在春秋殿,但也隐约听宫人们说过帝后关系很好,圣上都不舍得离开皇后。
谢兰兰早不去祭拜,偏偏选在圣上去参见册封礼,能摆脱他掌控的时候。
周凝脑子裏闪过谢兰兰的目的。
寻死。
或者出逃——
寻死不太可能。
若是谢兰兰想死,没必要跑到奉先殿。
那就只能是出逃。
周凝惊出一身汗。
霍奉天爱谢兰兰,将狠厉隐藏在温柔之下。谢兰兰根本没有见过霍奉天真实手段。
但是她见过。
她是被霍奉天亲自打磨过的。
以她整个宗族安慰为刑具,让她心甘情愿舍弃母子情分。
周家也是被迫放弃守护边关近百年的兵权的。哪怕周家也算是霍奉天上位的功臣,可依旧没能逃过飞鸟尽良弓藏的命运。
周家在牺牲了许多将领后,才不得以弃祖训,拱手让了兵权。
其中惨痛她至今都不敢回想。
生灵涂炭的罪魁祸首霍奉天却依旧被不知情的百姓们奉为明君。
人人称道他的勤政,讚他他虎口拔牙除掉九千岁、废掉昏君拯救黎民百姓。
人们奉他为救世君主。
深受其害的人大多已被斩草除根,周家是难得得以幸存的,还是因着谢兰兰力保的原因才得以残喘于世。
他们为了后代不得不封口,将血泪历史永远封禁。
周凝作为谢兰兰的朋友,又活在她的庇护之下,是不想阻拦谢兰兰离开心愿的。
但是她必须阻拦。
因为她知道,谢兰兰根本离不开霍奉天。
她一旦离开,霍奉天都不需寻找她,依旧有千万种手段逼她自己乖乖回宫。
霍奉天不会伤害谢兰兰,在他们的追逐战中,牺牲的只会是无辜者……
秋实观她苍白脸色,担忧道:“娘娘?您怎么了?我为您传召太医。”
周凝嘴唇颤抖。她话都说不出来。
沈默着把小殿下塞到秋实怀裏,立刻往外跑去。
她才刚出了春秋殿,就被守门的护卫拦了下来。
春秋殿的守卫是霍奉天心腹,皇奉命“看守”周凝,不准她擅自踏出春秋殿半步。
皇上到底忌讳周家。
他们恭敬有余客气不足,将刀柄横在她身前:“娘娘,圣上有令,您身体欠安,得卧床休息才是。”
周凝抬手击开刀柄,她是将军之女,打小军营长大,就算生产后元气大伤,一般小卒她还是可以轻松教训的。
守卫们没想到她会反抗,反应过来立刻拔剑而起:“周妃!”
“奴才们看在周家曾守卫边关数十年的份上再给你一次机会。”他们没有直接上前,给周凝最后一次机会,“不要违抗圣命,安心在春秋殿当你的周妃。”
秋实慌忙赶来挡在周凝身前:“别伤了娘娘。”
她动作太大,晃醒了怀中的孩子。
小殿下不满,嗷嗷大哭。
周凝短暂地犹豫了一瞬,她咬咬牙,一把扯过小殿下,抬手锁上了婴儿弱小的颈:““给我备匹马,要快。”
她虚做了个用力的动作,急道:“否则我掐死小殿下。”
这世上只有帝后和她三个人知道小殿下的真实身份。
侍卫不知小殿下是她亲生,怕她伤了圣上心尖上的小殿下,只得按她说的做。
“周妃——”侍卫们提醒她后果:“你可想好了,伤害储君是要灭满门的……”
但周凝听不下去。
她只知道如果不阻止谢兰兰离开,天下还会生灵涂炭,她知情不报的话也会牵连周家。
她抱着小殿下单手翻身上了马。
一手抓缰绳,一手抱孩子,往奉先殿的方向赶去。
侍卫们一波追她,一波快速往册封大典的方向报信。
奉先殿。
谢兰兰对着棺木重重叩首。
“二哥哥。”
“阿凝很好,孩子也很好。”
她跪起,额上叩出一块淤青:“如果有来世,希望我们活在平安盛世,安安稳稳渡一生。”
为免生灵被打扰,除却清明开放三日外,奉先殿只有新的灵位需要供奉时才会开启。
这是谢玉用生命为她换来的逃生机会。
她不能错失。
谢兰兰没有过多停留,甚至话都来不及多说。
她又重重磕了个响头,对谢玉做最后的告别。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