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最上方的灵位,重重对着佛像右眼咋了下去。
灵堂一块空地无声挪开,一条封闭多年的密道重见天日。
谢兰兰毫不犹豫钻了下去。
长长的掖庭。
周凝衣衫已被冷汗湿透,身后兵马渐近,她悬着的心砰砰直跳。
怀中婴儿啼哭不止,哭了一路失去力气,嗓子都变得干哑。
身为小殿下亲生母亲,她到底是心疼孩子,眼见着孩子气息衰弱,她终是拉住了缰绳。
她停下来的瞬间就被包围。
马蹄声传来,她偏过头,身着黄色锦衣的圣上目不斜视地拍马而过。
他是医者,小殿下明显气息不足的哭声响起,他却没半分停留,速度不减,径直擦身而过。
封后典礼这样的日子,霍奉天自然是吉服加身的。
可这会儿却只着薄薄的上衣,厚重繁琐的外袍早在他策马追赶的路上边追边脱下来丢弃,只有下-身厚重的绣着龙凤呈祥的裤装昭示着吉服曾经隆重。
霍奉天冷峻的脸一闪而过。
周凝的心突突突得狂跳,他的脸是那样的阴森可怖,哪裏有半分君王的威严样子,分明是夺命的鬼魅。
恨不得拉这世间万物下地狱以解心头愤恨。
周凝绝望地瘫软在冰冷的宫墻上,怀中温热的婴儿被侍卫抱走,她唯一的温暖没了。
空气是凉的。
城墻是凉的。
在乌云上滚了大半个时辰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粘稠且密集,有如人的血泪。
养心殿的侍卫们惊见总是威严稳重的圣上衣衫不整地策马而来,惧是一慌。
在看清他的脸色时惊惧到了极点。
众人齐齐跪下:“吾皇万岁。”
霍奉天翻身下马,大步往裏祠堂踏:“皇后呢?”
一张嘴,肃穆狠厉,威压沈沈。
“在……”侍卫吓得讲话都磕绊,“在裏面。”
“进去几时?”
“半、半个时辰。”
霍奉天一脚踹开厚重的木门。
祠堂内空空如也,哪有皇后的身影。
佛像右眼上插着个灵牌,右侧空地有个空洞。
霍奉天甚至都不用走近去看,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这就是他和九千岁都苦寻不得的密道。
他抬眸,再次看了眼插在佛像右眼上的灵牌。
右手一挥,重重砸在谢玉棺木上。
哐得一声。
厚重的棺木都震了震。
这个谢二,明明没有多少兵力,却让他折了近四分之一的羽翼。
甚至死了都在和他作对。
震怒的霍奉天身上笼罩着屠戮四方的煞气。
就连跟他亲历过血海厮杀的心腹都不敢上前。
烟雨都是在做了漫长的心裏建设之后,才拖着发软的腿脚上前。
“圣上。”他小心翼翼打量霍奉天的神色,“要追娘娘回来吗?”
霍奉天神色阴晴不定地转换。
好一会儿,才归于严酷。“不必。”
又过了一会儿,他倏地笑了:“她会回来的。”
声音不在那么冰冷,甚至还有点柔情,像平日裏和谢兰兰讲话时那样。
烟雨:“……”
他吓到失声。
他深知自己主子每次阴阳怪气时,是最可怕的时候。
密道的尽头是个四四方方小院子,屋子很普通,一口井,角落裏堆着鸡窝,养了两只鸡。看上去就是个寻常人家。
她刚走出来,屋内的灯就亮了。
下一刻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边穿衣服边走了出来,谢兰兰不认得她,她却认得谢兰兰。
和谢二公子那样像的眼,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双来。
她递给谢兰兰一个包裹:“主子,这裏有常服、碎银、户籍和地图,换上衣服后赶快离开。”
东西都是谢玉为她准备的,多是男装,户籍有两个,一女一男,谢兰兰用了男籍,将女籍封入包裹内。
谢兰兰换好衣服后便上马离开。
离开前,女人也随之离开。
她的使命已经完成,此处很快会暴露,她也需另寻他处。
谢兰兰一路向南,不敢在客栈留宿,不敢走关到,一路夜宿荒郊野岭,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惊醒。
磕磕绊绊,最后在便宜的书院处落了脚。
书院临山而建,平日裏除了学子外,很少有外人经过。
书院夫子见她可怜,收留了他做书院门童。
她新的身份姓盛,名平安。
盛是大盛的盛,谢玉在以这个方式纪念前朝。
平安是盼她日后平安。
但是学子们很少这样称呼她。
他们见她娇小,模样又生得俊俏,比小姑娘还好看,纷纷喊他小郎君。
谢兰兰喜欢书院的生活。
穷乡僻壤的,消息闭塞,仿佛与世隔绝。
学子们生活规律且轻松,满院的书香安抚着她的不安。
日子心惊胆战地过。
两个月过去,她没听到什么官府搜人的风声。
可这并不能让她放心,总觉得风雨随时将至。
一个普通的夜晚,谢兰兰的房门被敲响。
“小郎君。”是送报郎的声音,“睡了吗?”
谢兰兰穿好衣物起身开门,“何事?”
送报郎拍了拍梯子,“来,搭把手。”
谢兰兰看着他手裏夹着的红色纸张,心裏一咯噔,“告示?”
“防盗防匪的指南。”
书院内巡逻的学子跟过来看热闹,“咱们这小破地鸟不拉屎的,总共没几个人,还用贴这个?”
“官府让贴的,不止咱们这儿,只要有人烟的地方就有防盗指南。”
“怎么着?”学子惊讶,“现在外面闹匪患了?”
“怎么可能!”送报郎说,“别忘了当今圣上可是从乱世裏杀出来的,用兵如神,大谢有什么祸事都不会有匪患。”
顿了顿,他加了句,“顶多是祸事。”
学子不解,“那这么大张旗鼓地贴防匪指南干嘛?”
“官府一直在剿匪,端了不少海贼土匪的老窝,有些流窜在外的匪类疯狂反扑,京城裏有百姓陆陆续续被杀害。”送报郎解释,“不过算不上大事,秋后的蚂蚱而已,蹦跶不了几天了,相信官府很快就能镇压下去的。”
谢兰兰面上没半分血色:“匪患何时而起?”
“两月前。”
两个月。
她离宫的日子。
她问:“遇难百姓几何?”
“不多,土匪每七日来一波,每次残害十来个人。”送报郎见她面色难看,心想着小门童竟然还挺忧国忧民的。
他劝导,“不是霍乱,顶多算是治安事故,那些作乱的人也快被抓干凈了,估计最多再折腾半月。”
谢兰兰一阵头晕目眩。
她是参与过朝政的,且霍奉天就是通过盗匪起家的,他就是从大盛再大的苦寒山土匪窝发家的。
霍奉天就是最大的匪。
他最擅长的就是以恶制恶,没有人能在他手下作乱。
早在大谢初建,连作乱流民都在他的治理下消失不见。
维持太平,对霍奉天来说不费吹飞之力。
说什么土匪杀害百姓。
分明是他自己在向百姓下手。
这是霍奉天对她出逃的教训。
他不会对她怎么样,但他的怨怼,会在她最爱护的百姓身上取回来。
谢兰兰既悔恨又失望。
她还是看错了霍奉天。
她知晓他手段狠辣不是好人,她以为他是被乱世逼的,以为他是个好皇帝。
——他可以治理好一个国家,有做明君的资格。
但他偏不。
她到底是高估了霍奉天的人性。
她仔细想了想,霍奉天其实从来都没有变过,他一直都视人命如草芥不是吗。
谢兰兰连失望都没有了。
送报郎看她失神已久,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关切问道:“小郎君,你怎么了?”
“没事。”谢兰兰问,“京中可有其他大事?”
“大事?”
谢兰兰说:“皇后娘娘现在还跟圣上一起上朝吗?”
“没有了,皇后娘娘产子后身体虚弱,在后宫疗养。”
霍奉天隐秘地抹去了她出逃的消息。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送报郎说,“宫裏还有一件事发生——周妃娘娘可能不太行了。”
谢兰兰瞳孔大震,“不太行了是什么意思?”
送报郎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激动:“据说病得很厉害,坊间传言她活不过三个月。”
谢兰兰转身回屋取行李。
周凝生产后身体确实不大好,但没有虚弱到会病危。
三个月。
是霍奉天给她归家的日期。
三个月内她不回去,周凝必死无疑。
只可惜乡野消息实在是闭塞,京城发生的事,楞是过了两个月才传到这裏。
谢兰兰擅自去书院马厩牵了匹,留了一锭银子给学子:“麻烦帮我交给夫子,就当这匹马的费用。”
学子一楞一楞的:“你干嘛去?”
“帮我跟夫子说声对不起,未能与他请辞。”谢兰兰没有多说,“事发突然,我需立刻回乡。”
“小郎君?”学子惊讶,“你什么意思?你还回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谢兰兰摇摇头:“再见。”
她突然来到了书院。
又很突然地离开。
到来和分别都那么猝不及防。
来时只有一个小包裹,走时也是一个包裹。
来去匆匆,随时要踏上新旅程的模样。
学子看着她的房间,干凈整洁,没有任何杂物,连摆设和她来时一样。
仿佛她没有存在过一样。
谢兰兰跑死了三匹马。
终于在临近三月尾声的时候赶到了京城。
京城旁边的郊区堆满了尸体,人们说那是作恶的海贼,官府为了震慑其他匪类,每捕捉到一个贼寇便会将尸身拉至此处暴晒七日后挫骨扬灰。
谢兰兰停顿片刻,靠近细细打量了下尸山。
这裏的人大多死了许久,尸身腐烂发白。
脚掌普通尺量,或瘦或胖,或大或小。
谢兰兰紧看了一眼,就知晓这些压根不是海贼。
她随父兄剿过匪,见过不少海贼,海贼因为长期船上生活,要经常赤脚打捞东西,船只不稳当,大都前掌发力,因此他们的脚掌肌肉格外发达,要偏大偏厚。
不过是霍奉天用来屠戮普通百姓捏造编排的身份。
杀百姓是暴行,不得民心。
但是杀恶人,那就是替天行道。
霍奉天的常用手段罢了。
颠倒黑白,粉饰太平。
就算是作恶,都要给自己立个为国为民的牌坊。
谢兰兰面无表情地上马。
对于霍奉天的所作所为,她已经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感觉了。
霍奉天能有什么呢。
无非是超乎常人的聪明,和深不见底的恶。
谢兰兰去了周府。
对门童说:“告诉周大人,阿凝的药引来了。”
仅一刻钟,霍奉天就来了。
他没有太多惊讶,早就料到这一日。
这三月的分离,他只当她出去散一散心。
虽然这散心的代价有点大。
“兰儿。”他着银白色常服,长身玉立,面容消瘦了不少,多了几份倦色。
他踱步到她身侧,自然牵住她的手,含笑道:“瞧你,瘦了不少。”
话裏尽是宠溺。
谢兰兰任由他牵着:“匪患是不是该结案了?”
“结案了。”霍奉天回,“兰儿,你回来了,我们共同治理大谢,相信很快会共建盛世的。”
霍奉天带谢兰兰回宫。
马车内,霍奉天执意让谢兰兰坐在他的怀裏。
他双臂揽着她的腰,下巴搭在她的肩头,鼻子靠近她颈部,惬意嗅她的气息。
“我想去看看阿凝。”谢兰兰身体僵硬地缩在他怀裏。
曾经带给她温暖的怀抱,如今却像一只笼子般锁住了她。
“她会好的。”霍奉天说,“兰儿,你应该看看我们的孩子,给她起个名字,她快四个月,至今还没有名字。”
谢兰兰想了一下,说,“德礼。”
霍奉天慢悠悠道:“道之以德的德,齐之以礼的礼。”
“对。”谢兰兰侧目,看向他的眼,缓慢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1。”
字字句句提醒他君王要以德服人。
霍奉天自动忽略她对他的暗讽,笑道,“好名字。”
“我们一起抚育德礼,让她长成像你一样正直的人。”他加了句,“别像我一样。”
谢兰兰悄无声息地走,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除了个别知情人,没人发现皇后曾经消失过尽三个月。
像是从未离开过。
谢兰兰终于深切体会到了霍奉天的手段。
她失去了反抗的想法。
她和霍奉天期望的那样,同他一起上朝,陪她养育德礼。
百官们开始不满女人干政,可后来却都很感谢她的参政。
因为在霍奉天大动肝火的时候,只有皇后能劝住他。
霍奉天对官员及其严苛,官员们犯错后的惩罚是普通百姓的两倍。
皇后分担政务以后,百官们的平均寿命都提高了好几年。
多少大臣是在谢兰兰的庇护下才得以保全性命。
只是谢兰兰到底不是心甘情愿陪在他身边,常年心气郁结,再加上被善水忘损害的身体。
在德礼六岁这年,谢兰兰生了一场大病。
她自己没有求生的意思,再好的汤水都无用。
登基以来从未荒废过一日朝政的霍奉天,接连十几日都没上过朝。
他日日守在谢兰兰床前,衣不解带地伺候。
“兰儿。”霍奉天跪倒在她的床前,“能不能多爱惜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感受到她身上的活力在渐渐消退,他仓皇地搓着她的手,不知眼泪为何物的他忍不住地声泪俱下。
他恨她把死亡当解脱。
又怕她真的撒手而去。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留住她。
他只得拿出他最拿手的法子,而狠狠地威胁她,“你知道我这个人的,良知泯灭,你要是走了,我这样道德沦丧的人,怎么能能让德礼成为仁厚礼贤的好君主?”
他厌恶自己在这个时候还在强迫她。
可是除了这个办法,他找不到激起她生存欲的法子了。
“若是君主不贤且无能,大谢会是第二个大盛,到时百姓会再次陷入水深火热的战火之中。”
“所以……”他哭得不能自已,“兰儿,就算为了德礼为了百姓,请你好好地活下去好吗?”
谢兰兰猛地睁开眼。
她不能死。
德礼还小,需要人引导,若是她死,让霍奉天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养育德礼,怕是又要养出一个暴君。
谢兰兰求生意识萌发。
霍奉天大喜。
在霍奉天的精心照顾下,谢兰兰大病初愈。
她活了下来,但身体大不如前。
霍奉天一改对德礼的宠溺,加大力度培养她。
德礼在他严格的训练之下,越来越怕他。
对他的称号从“父君”改到了“君父。”
先君臣,后父子。
德礼作为唯一的皇嗣,理所应当地成为了太子。
大抵是霍奉天做的惊天骇俗的事情太多,对于历史上首位女太子,也是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