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又问湘云是怎么走到这裏来的?湘云哭了一阵,便又接着讲了起来:“我本想将翠缕埋了,她跟了我一辈子,到死却连一口饱饭都没能吃上。我想叫她入土为安。可我实在没有气力了,勉强将她拖到神龛后面,就摔在了地上。我只好求菩萨保佑她,叫她来世投个好人家,莫要再跟我这样的主子,平白吃这许多苦,受这许多罪。”
袭人将姜汤吹了又吹,服侍着湘云喝了两口。那湘云擦了擦眼泪,又接着道:“我安置好了翠缕,便接着往南边走。我早想定了,朝廷那裏只说他是在金陵左近失了踪迹,那我就去金陵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信我这辈子这么命苦,从生下来就没见过爹娘,好容易在老太太那裏过了几年舒心日子,又回家受了好几年的闲气。好容易配了个好郎君,还没嫁过去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不信这是我的命,我就是要去找着他,就是找到我头发都白了,找到我死了,我也要找着他!”说着便再也忍不住又痛哭了起来。
宝钗袭人都搂过她细声安慰,也不知过了多久,湘云才接着说道:“我往南边走了两天,实在走不动了,我饿极了别说抬腿了,我连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就躺在雪地上等死,我想我是找不着他了,我要去见我的爹娘去见老太太林姐姐了。未曾想这时恰有一位老大人路过,他是我公爹的同年,也是叫北静王的案子连累了,上面看他年事已高,又为朝廷效力多年,这才只将他革了职。是他在回乡的路上碰见了我救了我,给了我一口冷饭,他同我说卫家也抄了,叫我千万别同人说我是卫家的人。我是跟着他们这才活到了这淮扬地界,只可惜我的翠缕,就只差两天,就两天的功夫,她要是再支撑两天多好啊!”湘云一行说一行哭,船舱裏众人也都跟着她哭。湘云犹自哽咽,仍是接着说道:“后来我们尽了城,朝廷的旨意也追来了,赐那位大人自尽。”
宝钗袭人两个都坐在湘云一旁轻声宽慰着她,湘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宝玉却神色木然的从舱中走了出去,宝钗怕他出事,也赶忙跟了出去。
船已离了岸,岸边的青山叫夜色糊成了一滩黑影,惨白的月光穿云而过倾泻在江面上,水光接天,银雾惨惨。忽有琴声从渡口传来,音色袅袅,如泣如诉,不绝如缕。宝玉一时沈醉其中,不知何时,湘云也跟了出来了,听见琴声便道:“这是她在送你。”宝玉忙完是谁?湘云奇道:“你们不是从善信庵中下来的?妙玉就在善信庵中你们不知?”宝钗恐怕生事,并未将妙玉之事告知宝玉,如今乍叫湘云揭破,只好也佯作不知。
宝玉听说妙玉在善信庵中也是大惊,忙问湘云。湘云便将妙玉之事都同宝玉说了,又道:“多亏她收留了我几日,我才有幸遇上你们。她如今可同往日不一样了,半年不见她竟也变得长袖善舞起来,每日裏只忙着同扬州城裏那些达官贵眷往来。她出身富贵见多识广还会扶乩请仙,能打卦算命,如今又八面玲珑左右逢源起来。扬州城裏谁不尊她一声大师傅?”宝玉奇道:“她竟肯?我记得她最厌烦这些依势压人的人户,就是咱们家也是下了帖子请,她才肯来的,怎么如今反做起这些勾当来了?”
湘云冷笑道:“为了什么?能为什么?不过为她自己有条活路,为她那一庵的大小尼姑有条活路罢了。我若不经这些事,也必骂她往日都是假清高。可谁经历谁知道。你听这琴音,高雅孤洁,想来她也不愿堕入尘网之中,去交际这些俗人,做这些俗事。”
说话间,小舟离岸已远,琴声渐渐缥缈,慢慢地便再也听不见了,只留余韵仍在耳边。宝玉竭力向着渡口方向望去,山峦见小,满眼只有江水悠悠,东流而去。宝玉向着瓜州方向深施一礼,口裏喊道:“槛内人拜别故人!”
月已西沈,东方既白,天犹自阴沈,有淡淡的薄雾笼在江上,亦笼在船头。宝钗湘云已回至仓内,只剩宝玉披着一身雾气犹自立于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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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前文卫若兰小朋友是失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