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三楼高的玉兰树在夜风裏簌簌摇曳,闻人九独自坐在窗边,鼻间飘过一缕缕轻香,催人想眠。她想着白天见到无怀寒的事,问道:“清竹,阿寒……他一直都很讨厌清妃吗?”
清竹添上新香,盖上香炉,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道:“二公子是元后的儿子,当然会讨厌清妃娘娘了。”她将窗子关上,对闻人九说,“娘娘,夜裏冷,别坐着了。帝君快来了,您收拾收拾吧。”
闻人九直起身,坐到梳妆镜前看了看妆容,并无凌乱之处。她站起来,余光透过半开的窗子看到院子裏行来一行人,正是帝君来了。
清竹也看到了,忙前去迎驾。
帝君心情不是很好,刚才无怀寒的一番话拂了他的逆鳞。他一进门便坐在那裏,什么话也不说。闻人九拂退旁人,奉上茶,道,“帝君,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帝君冷着一张脸喝茶,闻人九在边上坐下,想到刚才走之前他心情还不错,应该是无怀寒说了什么惹他不快了。
“阿寒有时还是孩子心性,但是为人真挚,心地仁厚。他若说了什么惹帝君不快的话,帝君也不要太过生他的气了。”
帝君另眼看她,忽然奇怪地一笑,微微一偏头,道:“阿九。”
“是。”
“让你选壶天镜的太子,矜儿和阿寒,你选谁?”
闻人九放在膝上的手猛一收紧,脸上的神情也紧绷了起来。
帝君是知道矜想做什么的,但是矜表面功夫做得太好了,一度也迷惑了帝君。她虽然恨过矜,但是并没想过要害他。
“帝君正当年富,壶天镜和平安泰,何须急着立太子。”
帝君笑起来,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慢慢展开她握拢的五指,道:“好了,跟我来。”他掀开珠帘径直走进内室,闻人九跟在后面,夜风沁凉,吹得烛火一阵晃动,珠帘也叮铃作响。帝君从高阁上取下一个锦盒,裏面收着一支精致的发簪。
“喜欢吗?”
闻人九看一眼簪子,只觉得名贵精致,却并不是很喜欢。她想了片刻,道,“此簪玉色清透,做工精致,想必是清妃娘娘的最爱。阿九怎敢妄言喜欢?”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何必那么拐弯抹角?”
闻人九垂下头去。
帝君放下簪子,沈沈嘆一口气,盯着她看了一会,道:“这簪子,就赏你了。”帝君站起来,替她簪上,道,“你在这住一日,就得戴着它,一刻也不许摘。”他烛火下的巨大的影子在她脚边投下,无端端地形成一股压迫感。
闻人九低声称是。
帝君虽每日住在相知馆,却并不与她同床,内室外隔了一道珠帘便是闻人九每日睡觉的地方。
窗外鸟啼声声,她睁着眼,一夜无眠之后脸上并无疲累之色,反倒十分清醒。今日无事,她想出去溜达溜达。偌大一个延心宫,以前不敢乱走,现在借着清妃的名头,倒是可以好好走走。祁堇宫虽大,和延心宫一比,还是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了。
迎风一花舞,满眼仿佛雪下,缥缈如立足云梦中,闻人九停住了脚步,微微仰头註视这令人心悸之美。她轻轻笑起来,一瞬间仿佛诸事纷扰都远离,天地万物都安静下来……
远远地隔了这片花雨之后,两个人僵立在原地。
“姑姑……她真的是姑姑。只有姑姑才会这样笑,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璇玑抓着大公子的手,激动地面颊绯红,眼眶充满了泪水。
大公子眉头紧蹙,一把按住她的手,叮嘱:“见了她,你不要暴露了自己。”
不知闻人九什么时候停下了赏花,大公子看过去时,她已静立飞花之后,遥遥望着他们。四目相对,大公子心没来由地一阵狂跳,还未体会不对之处,便被璇玑拖着迎上前去。
清竹站在闻人九身侧,极低地嘱咐:“娘娘切要忍住。”
闻人九楞了一会神,忽地无声一笑:“我知道。”
璇玑压着急切的步伐,尽量使自己看上去如第一次见“姑姑”,但是她的表情和步伐太奇怪了,就像一个刚学会笑和走路的小孩,她随大公子屈膝行了一礼,抬起头来,目光再也离不开闻人九。
大公子抱拳低头微微一笑,道:“清妃娘娘安好,百年不见,小侄甚是想念。”
闻人九笑着,目光却是冰冷冰冷的,她什么话也没说,大公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刚才是远看,只觉得静态姝妍,的确是清妃;但是近了看,那月眉星目、丹唇明铛,每一寸骨每一分肌都再熟悉不过,即使她化了清妃之容,也逃不过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