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风一缕吹进大殿,拂动珠帘叮咚作响,帝君弯身作画,神情极为专註。画中人眉目逐渐清晰,顾盼飞笑,温柔若诗。
他专註地凝视,天下万物都不能再入眼。
紧闭殿门外忽起喧哗,他眉头突地一粥,挥袖将画收入袖中。
“何人喧哗!”
侍女小碎步进殿,伏地叩首:“帝君,是大公子妃。”
帝君眉色一冷:“宣。”
璇玑哭着冲进大殿,容颜憔悴,发髻微歪,丝毫不顾往日形容,衣衫微乱地伏倒在帝君座下大哭:“帝君……姑父!救救姑姑吧!”
帝君神色庄严,心裏早已对一切了如指掌,却问:“阿九,你怎么喊我姑父呢?”
璇玑抬起头来,泪痕如洗,她叩了好几下首,额头立现整块青紫。
“千错万错都是璇玑的不是!我早已归来,本想向姑父姑姑请安。可这时候闻人九却无故失踪,她是矜的妃子,偏巧那时的祁堇宫发生了太多事。为免矜名誉受损,我不得不假扮闻人九。可无奈姑姑居然不肯认我,这几日我只得徘徊相知馆外,若姑姑无碍我也就放心了。可是……可是……!”她哭求,“方才我见元后娘娘闯入相知馆,劫走了姑姑!姑父,您若气璇玑,也请先去救了姑姑吧!璇玑已经失去过一次姑姑,再也不能失去第二次了!”
头顶一阵巨大声响,桌椅被撞开了去,不等璇玑抬头,帝君已化成一阵风,直出延心宫而去。
“姑父!”
闻人九身上有帝君赏赐的玉佩,帝君循着玉佩很快就追到了五浊山,然而万丈深渊之上,只余元后施法留下的些缕气息。他沈默着悬立半空,脚下浊气翻涌,如高空云海,冽冽似刀,他慢慢地飞落,衣袂垂地,扬起一小片灰尘。
璇玑紧追而至,在他身后落定,风刃如刀,吹得她衣袖猎猎而响。她顺着帝君的视线看去,神情一紧。
“这……是姑姑的?”
帝君弯身拾起,通体温润细腻的玉此时已失去平时的光泽,晦涩地躺在他的手中,已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玉。
璇玑紧紧捂住嘴,泪水溃堤一般地落下,忍了片刻,终是大哭出来。
“姑姑——!姑姑!”她颓然跪下去,“我们还没有相认,为何你又离璇玑而去——!为何她们总是不肯放过你……为什么——!!”
帝君死死地攥着玉佩,脸色沈如炼狱魔鬼,他极深哑地问:“你可看清楚了,是子璃无误?”
璇玑指天立誓,表情再真诚不过:“璇玑不敢说谎!事关重大,牵涉元后,岂敢胡言乱语!姑父!姑姑又一次惨遭毒手,您真的能坐视不管吗!”
眼前一道疾风甩过,璇玑被刮得摔倒在地,回过神时,帝君已驾云没了踪影。她敛了哭容,神情有些漠然,在地上坐了很久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略微收拾了妆容,一并驾云回了壶天镜。
元后乏极了,却怎么也无法入睡,她衣衫凌乱地趴在桌上,一声声地笑着,就像一个疯子。一贯註重仪容的她,此时也无心装扮,心裏反反覆覆就一个念头——
她死了。
“子璃——!”殿门外风起云卷,帝君挟着冲天的怒气直奔她寝宫,她还来不及有所准备,便被一掌掀翻,胸口血气翻涌,继而猛地一口喷出血来。
帝君一把将她从地上拖起来,掐着她的肩膀将她按在柱子上。
“你、好狠——!竟然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他的力道太大了,就像要将她的肩膀贯穿,元后忍着痛,对上他充满血丝的眼睛,心底涌起无数悲哀,却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她真的大声笑起来,语气轻松得就像这是一件非常小的小事:“你都知道了啊。”
帝君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道:“你很生气啊。”她满脸不可思议,欲轻抚他的脸,却被帝君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
“清清一向敬你,你却这样害她!”
元后用手背狠狠擦去血,她回头看着帝君,歪了歪头,眼神裏闪着点点疯狂的光芒,“你居然因我生气了。你从来都,没有对我有过任何情绪,居然也有一天会生气……”她自言自语地,“生气是什么感觉啊……啊对了,就是我看见清姬的心情。”她突地变了脸色,阴狠戾绝地冲帝君大吼,“是我杀的如何!我是天宫公主,是琵琶的姐姐!你忘了新婚之夜你和我说的吗?你要是敢动我,天宫绝不容你!”
她退开去,环顾偌大的寝殿,眼神那样地绝望,却大声地笑,好像要把这辈子都笑完。
“这裏,是我第一次见你的地方,是我们的孩子出生的地方……哈哈哈——你看啊,这儿,你还记得吗?不!你的眼裏只有相知馆!相知相惜……你当我是什么!”
帝君眼底的仇恨慢慢有些动摇,震惊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