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坐到软榻上,突然说:“点香吧。”
无怀矜静默片刻,走过去将沈香点上。双烟笔直而上,凉涩的味道慢慢充斥了大半个寝宫,继而转甘,雅淡飘香,闻之清心静气。
帝君虽双手被束,却丝毫不见窘迫之色。他闭眼深深地闻香,突而一声笑起来,“子璃还真是……这香哪裏适合她。”
无怀矜无声笑起来,坐到他对面。
“叔叔难道不知,婶母的性情早已变了,已不是当年那个骄傲的公主了。”
帝君沈思着,慢慢地面若死灰。
“叔叔,至今我还敬你一声叔叔,因你对我有养育之恩。”
“呵,呵呵。”帝君笑着,望向无怀矜,“你长大了。”
无怀矜望着窗外风中摇曳的花木,“叔叔不愿意看到侄儿长大,侄儿也只好顺着叔叔的意思了。”
熏香渐渐转浓,无怀矜似乎想到什么,突然笑了一下,“叔叔可听过有关沈香的故事?”他道,“在凡间,有个节日叫花信节,每逢此节,少女们都会将精心缝制的沈香香囊赠送给心爱的男子。”
帝君似无动于衷,然而眼底却慢慢地沈寂了所有光芒。
“叔叔,这个位置你了这么久。是时候该歇歇了……侄儿在此,多谢叔叔帮侄儿看守这壶天镜。”
帝君朗声笑起来,无怀矜眉头一皱,放下作揖的手,不动声色看着他。
“矜儿,阿九还好吗?”
无怀矜冷笑,一副志在必得:“不劳叔叔关心,今后她不会再有机会离开我了。”
“那么……璇玑怎么办?”
无怀矜也笑:“叔叔尽管放心,侄儿绝不会重蹈叔叔覆辙。”
帝君不再说话,闭眼似乎神游天外。无怀矜等了他一会,自觉没趣,起身便要走。如今他已无需做那些表面功夫,也就连声告退也不愿再说,径直往外走。
“矜儿,无论你信与否,叔叔真的很高兴。”
无怀矜猛地住脚,他回过头去,帝君依旧闭着眼,好像刚才那番话不过是他一场幻听。
延心宫易了一代又一代的主,却从未变过容颜,凤鸟暖雨,五光十色,落在手心裏温暖晶莹,转瞬化为虚无。
无怀矜望着手心裏的雨光,终于能坐拥这壶天仙境,他却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他回头望着元后宫,帝君那样镇定,仿佛早已料到。他暗暗攥紧了拳,拂袖离去。
房间裏浮动着微弱的鬘华花香气,若有似无,挥之不去。闻人九躺在床上,不知何故,心裏总是莫名地焦躁。元后罪行昭彰,明明她很快就可以自由了。可是哪裏不对?
寂静的房间裏,慢慢传来一阵呼吸声,绵长略重,听上去是有谁在外间睡着了。
她猛地睁开眼,因双眼被风刃所伤的缘故,眼睛重重包裹着纱布,因此她的一切表情并不能让人看出来。她极小心地掀开珠帘走出,凭着微弱的呼吸声避开侍女。
相知馆的一景一物她都很熟悉了,因清妃所好,相知馆裏常年燃着的苏合香,而这裏熏着的却是她熟悉无比的……鬘华花香。
她沿着墻壁摸索,不慎撞到一个花架,发出巨大的声响,侍女立刻被惊醒了。
“娘娘!您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下吧,若帝君知道婢子照顾不周,会降罪婢子的!”她三两步上去扶住闻人九,试图将她带往床榻休息。
然而闻人九没有动,沿着她的手臂上下摸索,气息不稳地询问:“你是谁?”
侍女恭敬谦逊地说,“婢子唤作上元,是新来的。”
闻人九淡淡哦了一声,问:“相知馆新来的?”
侍女犹疑了一下,点头嗯了一声。闻人九整个人颤着,由她扶着回去,然而还没走几步,她便将侍女一把推开,急怒厉声斥道:“你到底是谁!相知馆从不燃苏合香以外的香料,你还想骗我!”
侍女懵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站起来,道:“娘娘,您别激动。只是换了个香料而已,您不要激动,快回去歇息了吧!”
闻人九抓住覆眼的纱布,一用力便扯了下来,因使用蛮力的缘故,脸上被勒出了一道红痕,她用力睁眼看着所能看到的一切,即使模糊的很,一切却都了然了。
“你还敢说,只是换了香料?”她看向侍女,“这裏,这裏是祁堇宫。”
侍女低头不语,暗中捏诀,向素洗通风报信去了。
闻人九见她唯唯诺诺的模样,推开她就走,然而不等她推开门,门便从外面被打开,一道身影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笔直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心裏猛地一突,慢慢抬头,虽看不清,却已知晓来者何人。
侍女见无怀矜来了,弯身无声退下。
鬘华花香气涌动,似乎更浓了几分。
闻人九只觉得眼前一暗,紧接着手臂被抓住,整个人无法抗拒地被半拖半搂地带到了床榻上。她想挣扎,却无能为力。
“你放手!”
无怀矜真的放了手,却在她身上施了个禁身咒,让她妥善躺在床上。
“别挣扎了,你元气大伤,解不开我的禁身咒。”他将被子给她盖上,握住她的手,仔细地摩挲,轻轻地抚,“阿九,你离开这么久,都不想我吗?”
闻人九心裏刺痛,脑海裏挥之不去他和璇玑出双入对的亲密情景。
“你的阿九,一直都在祁堇宫,你又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