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冷汗倏地从闻人九额头滑落,堪堪滴在帝君手上,帝君另一只手扶上了她的肩,半是强迫半是扶地将她搀了起来。
“阿九……”
“叔父!”闻人九突地喊他,“侄媳出身微贱,不敢攀污清妃娘娘旧居!”
帝君笑了,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却对外喊了声来人,待清竹无声推门进来后对她道:“给她好好梳洗梳洗,陪本君出去走走。”
清竹抬头看了眼帝君,又默默垂下头去,应了声是。
闻人九随着清竹沐浴熏香,忍了许久实在忍不住,问道:“仙子可知道……帝君为什么,为什么要带我来这裏?”
清竹将她的发用簪子盘起来免得被水打湿,余光看了眼她的身子,纤细而瘦弱,半点不像享福的人。
“帝君之事,婢子不敢妄加议论。”
闻人九由着清竹一路摆弄,眼看着镜中自己褪去往日的妆容,转而盘起一个灵虚髻,坠以烟紫色水晶簪子、水晶耳坠,五分媚中又有五分清。她恍然明白过来,看向墻上挂着的画,心如沈入冰窖。
她站起来,慢慢朝画走去,“仙子,我和清妃……有几分肖似?”
清竹跟着她过去,目光落在画中清妃之上,隔了一会才道:“八分。”
“……幸、不幸——!”
清竹看了眼她,提醒道:“娘娘此番话,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了。”
闻人九不再说话,走到窗前,却见前方院中侍从分立两旁,帝君闲闲地坐在亭中饮茶,正等着自己。
她深深吸几口气,沈下脸来转身就朝外走。
“娘娘!”清竹骤然喊住她,“祁堇宫是否有后路,全在娘娘一念之间。”
闻人九拽紧了五指,转过头去,烟紫色的水晶坠子剧烈地来回晃着:“为什么?!”
清竹微不可闻地嘆息:“帝君只是……太想娘娘了。”她口中这个娘娘,自然是清妃。闻人九心头突地一软,记得清妃过世已经很久很久,摇光还说过她死之后,她与帝君再无任何牵绊。无怀氏一向长情,帝君一心念着她,却再也寻不回她……也难怪他看到会对自己如此反常。这反常只是一时也就罢了,若有什么别的心思……
闻人九不敢往下想。
清竹见她脸色稍缓,慢慢低头屈膝行了一礼……
清风徐徐,微花摇香,片叶轻疏落下斑驳光影,随着微风慢摇、慢摇……
“帝君。”
帝君慢慢地转身,常年喜怒无形于色的脸上毫无掩饰地划过骤喜,他广袖一拂,道,“进来,陪我饮一杯。”
闻人九依言进去,目光在帝君旁边的石凳和对面的石凳来回徘徊,进而选了对面的位置坐下。帝君手一拂,便将一杯酒送到了她面前,闻人九忙道:“侄媳不会饮酒。”
帝君笑了:“这裏没有长辈后辈,没有尊卑,你无需拘礼。我唤你阿九,你唤我叔叔便可。”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又道,“只是普通的果酒,不会醉。”
闻人九怯然地抬眼看一眼他,无法拒绝,只能执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喝。微风舒适地吹起她的衣袖,掠过她的皮肤,本是个赏花的好时机,她却生生地出了一身的冷汗。
帝君忽然拂退所有侍奉的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闻人九面前,道:“这是长生佩。”闻人九不明白他的意思,听起来是个相思之物,帝君又说,“此物能解相思,你知道如何解吗?”
闻人九摇头说不知,帝君忽地一笑,执起玉佩在她身前晃动一下,催动咒语,不出片刻便幻化出一个人影,就像一张透明的纸一样随着风飘摇,闻人九抬头看那人影,顿时僵住了。
“此玉佩有灵性,若对着此人用过的东西幻化,便能幻化出相似之人,若直接对着那人幻化,便是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闻人九脸色猛地煞白,不声不响跪下去磕了头:“求帝君高抬贵手,放过矜、放过祁堇宫。”
帝君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玄色的广袖拂过她的头顶,“本君亲眼看着矜儿长大,本以为矜儿是个孝顺长辈、兄友弟恭的人,没想到他为了储君之位竟敢屡次暗中中伤本君和元后,离间寒儿与我们的感情,其罪当诛!”
闻人九更深地伏低了身子,然而帝君的语气却慢慢柔了下去,“矜儿的所作所为,本君之所以容忍至今,却是因你。你是个聪明人,该晓得本君要什么。”他低头凝视她,烟紫色的水晶坠子在她发间微微的摇动,一剎那一切都好像回转了原地,好似清妃还在,好似他们依旧情长。他失意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低哑了嗓子说道,“今日这番装扮我十分中意,你就在这儿陪陪我吧。”最后一句话他并未自称本君,语气柔软地好似周围含露遍开的花儿。
然而他温柔的语气并不能安抚闻人九,她心惊肉跳地对上帝君的视线,看到他眼底不加掩饰的□□目光,浑身气力一剎那被抽干,颓然坐在地上,久久都说不出话来。直到冷风吹满院子,她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院中哪裏还有帝君的身影,只有满眼芳花姹紫嫣红,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