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摇光。
闻人九皱眉,心裏仿佛梗了一团棉絮。
那时候摇光留书出走,不知怎么迷了路,竟闯入了妖界的五浊山,彼时她只是个刚刚修行一百年的小仙子,而五浊山却是聚集了劫、见、烦恼、众生、命五种浊气的邪山,五种浊气分别幻化成五种浊兽,镇守着山。摇光的闯入无疑给五浊兽带来了美味,眼看她将成为妖兽的腹中物,璇玑及时赶了来。摇光得救,代价却是璇玑命丧,大公子闻讯赶到的时候,她已力竭。
这便是那场未尽的婚礼,成了大公子心中一生的遗憾。
他恨极摇光,若非璇玑死前请他照拂这唯一的妹妹,他是永远也不会再见她的了。
“竟是这样……”闻人九无限扼腕,她听过零星有关璇玑公主的传闻,明白她是一个善解人意、从容大度的好姑娘,却不想竟是被自己的妹妹连累死。再想起平日摇光公主娇纵的作风,不免心中又对她厌恶几分。
她又说,“看起来那日我对她还太过手软了。”
素洗噗地一声轻笑,“摇光公主空负美貌却没有什么智慧,娘娘若要治她,日后有的是机会。”
闻人九抬眼嗔视一眼她,“看你说的,我又不是恶人,她不惹我,我又何必多费功夫在她身上。”
两人又走了一会,素洗几次偷偷看她欲言又止,忍了忍还是什么都没说,催促道:“娘娘出来的时间够长了,不如回吧?”
闻人九轻嗯一声,携她一同折返。
素洗回没来得及回自己房间,就有丫鬟来唤她——大公子有请。
有请这两个字说的十分地微妙,她在祁堇宫地位不低,虽是侍女,大公子却从未将她真的当作侍女看待,然而地位再超然,该有的礼数都在。哪有主人传下人,用有请的?
那丫鬟悄悄提点道:“大公子不大高兴。”
敲门进去的时候,大公子闭着眼坐卧在竹榻上假寐,她发出很轻地脚步声走到一旁垂手立着。
大公子似乎真的睡着了,过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才慢慢地睁开眼。他生的俊美,不笑的时候眉宇间有股难以言语的阴沈感。
“今日阿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虽然假托身体未愈,内外的事却都抓得很牢,闻人九看到的那个温柔的他,也仅仅是他在她面前堆砌起来的其中一个表象。事实上她每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都使人看得一清二楚。
素洗便是那个看守的人。
平时素洗都会一五一十如实地说,今日她却顿了一下,才道:“娘娘在宫裏逛了逛,去了梨园,问起了璇玑公主的事。”
大公子盯着她,慢慢地坐起身,“素洗,你在祁堇宫多年,你觉得,你应该怎么说。”
素洗心裏一寒,无声跪了下去。
“你明白就好,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像这次放过你。”
素洗谨慎又谨慎地在地上一拜:“是。”又说,“多谢大公子。”
大公子挥了挥手,“出去吧。”
“是。”
临出门际,大公子忽然又叫住她,声音冷冷沈沈,“使人关了梨园,你看好她。”
素洗垂手应是。
帝君的谕旨隔了七八日才下达,炳罗君被剥夺仙籍投入轮回道,二公子则如清竹仙子所说没有片刻停留地下界行功德去了。如此一出之后,祁堇宫一跃成为壶天镜最热门的话题,有关立太子一事再一次被提起来。
不过这些流言蜚语全都被祁堇宫高高的红宫墻隔离在外。
近一月来大公子的气色虽慢慢有所改善,对外却依旧闭不见客,难得过了一段时间的清闲日子。闲来无事他便教闻人九弹琴,只是闻人九并没有曲乐方面的天赋,学了大半月,勉强能弹出个旋律来,却是大大地难听,没一个月便放弃了。
大公子偶尔有一次摇头嘆息:“你啊你,琴棋书画无一精通,又无恒心,如何学得会?”
闻人九知他是在逗趣,促狭一笑,顺着他的手坐在他怀裏,双手揽着他的脖子,“若我不会,你便不要我了吗?”
“怎会。”大公子失笑,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本是夫妻间的小小调情,却难停止下来。她就像初春融化的一池冽泉,让他越发沈溺其中不可自拔。他的身体已经日渐康覆,对于他的索欢闻人九便不再推拒,顺势倒在他的手臂间,双手更紧地搂住他的脖子,他的嘴唇因长时间喝药而而有淡淡苦味,闻人九却很喜欢这独属于他的味道。
当晕晕乎乎被抱起时,闻人九无意识地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浓黑得像万千星空,直直闯入视线,她的脑海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只愿一生此一人,天长地久无尽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