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闻人九顿了一顿,才道:“母亲年事渐高,一人生活总归不便,我想留她在壶天镜,侍奉终老。”
大公子停住了脚步,“我当是什么……”他扣住闻人九的肩膀,低声说,“壶天镜我一时做不了主,祁堇宫还是不成问题的。其实我本也想留母亲在此生活终老,又怕母亲思乡,你既然提出来,不如这样,母亲常住于此,若是哪天思乡了,我们陪她一起回去小住。如何?”
闻人九这才真心开怀地笑:“好。”
一日惠风和煦,闻人九倦了整日整日地围着宁瑜转,刻意撇开了一干侍女,悄悄溜出了祁堇宫。
眼下正是人间的夏季,她想起以前屋子前头有一处竹林,竹林是天然生出来的,一条小溪贯穿而过,炎炎酷暑难捱,那裏却总是沁凉沁凉的。
荷花池裏莲清如许,徐徐清风吹得人三分睡意七分惬意,她掸掸石椅上的灰坐下,忽听风中传来一阵阵清幽的笛音,然而张望一番,周围除了垂柳白莲没有一个人影。
这裏风景虽美却人烟罕至,会是谁有这诗情雅意吹笛?
她思索了一会,趁着这难得的微风诗情半倚在长凳上准备休息。刻着并蒂莲的石把手上微微有些硌手,却清凉透冷,她轻轻支头,闭眼假寐。
二公子离开壶天宫已整整两年,慕兰故去后,他以继续行功德为由,毅然决然地去往了凡尘,这次若非帝君强召,他不会回来。
一曲作罢,他沿着石阶走到湖边,滚滚烟涛载着白莲凭风涌动,打湿了他的鞋面,他浑然未觉,出神地望着一眼无垠的白莲湖后,信步沿湖岸闲走。
他没料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也有人,那人着了一身碧青色的长裙薄衫,侧躺着莲纹石凳之上,远远地看去,绿云如珠、绰态姝妍,好像一株半开的鬘华花,轻易摄了他的心神。
她脱去了鞋曲着双腿、一手支头靠在石凳的把手上正午睡,浑然不觉几步开外有人凝神註视着自己。
周围一丝丝的风吹得她衣衫微动,勾勒出一段曼妙约素的腰身,看去不盈一握;而掖地的裙角本可遮住双足,此时因风吹动,堪巧露出她一小截脚踝,洁白如藕、凝脂霜华,令人浮想联翩。
空气中若有若无地传来轻许鬘华花香气。
二公子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无端端生出一句话来。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深思太过,竟不慎念了出来。
闻人九是假寐,并未睡着,那一声讚嘆之下难掩轻薄之意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入了耳朵,她含着一丝怒气睁开眼睛,竟意外看到了二公子。而二公子眼裏的意外,并不比她少。
他立刻抱笛弯腰,如初时相见,十分地谦逊:“嫂嫂。”
闻人九半掩裙裾慌忙穿鞋站起,微笑着虚虚一扶:“二弟多礼了。”又说,“两年不见,二弟过得可好。昨日你哥哥还同我提起你,说元后娘娘生辰将至,你也该回来一趟了。”
二公子嘴角微微地一样,泛起苦笑,“母后生辰,身为儿子,怎能缺席。”
闻人九低声应着,一时有些找不着话说,短暂的沈默之后,二公子忽而道,“嫂嫂这两年是不是过得不大开心?”
闻人九楞了楞神,心说莫非他在壶天宫有内应不成?
二公子伸出拇指和中指分别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的姿势,说:“嫂嫂以前总是扬着的,即使不笑的时候看去也是微笑的,而今看到嫂嫂,却总是……不会笑了。”
闻人九信步走到栏桿边远眺白莲:“人总是要变得沈稳的。”
二公子收起笛子,站到了她的身后,“富贵总是浮云梦,自在逍遥才是真。这是这两年,我最深刻感受的。嫂嫂,自己过得好就好,何必理会他人。”
闻人九仔细揣摩了一番,慢慢地笑了,“一语点醒梦中人,二弟说的有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谁都没提刚才他一袭轻薄之话,仿佛二公子从未说过,而闻人九也从没听到。
微风拂起她裙裾,飘动若弱柳拂花,暗香生动。二公子刻意错开了一步,却出神地凝视着她的侧脸。她笑起来的时候大多都会微微垂下头去,低眉的模样总是若有似无地流露出柔媚姿态,却不俗不妖,如湖心一点雪,堪堪落在心尖上,挥不去、抹不了、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