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替她系带子的手一顿,目光霎时阴枭下去,“做他的春秋大梦!”
到了入夜时分,闻人九的情况更加不好起来,不仅胡言妄语,更是高热惊厥,医官换了三个,说的都是一样的话。
大公子暴怒,将他们全都赶了出去,有倒霉跑得不够快的被一掌掀翻,脑门上鼓起好大一块包。
大公子失了往日风度,抓着她的手狠狠地说,“你若觉得累,你若要走,你就走……但是你记着,碧落黄泉,我也会再寻得你,你还是我无怀矜的妃!你走不掉的!你一日是,一生都是,我……绝不放手!”
闻人九整个人昏昏沈沈,不知身处何时何地,脑子裏一会儿是难产时的情景,整个人痛得好像要被撕开来;一会儿又是某个午后,一家三口和宁瑜一起玩的样子;一转眼时光穿梭,又来到小时候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二十多年的人事物就像漩涡一样不停地在身边穿梭,各种声音交错来去,让她几乎崩溃。
她摇摇晃晃地走向记忆中的小茅屋。母亲在裏面摇着织布机,轻轻哼唱童谣——芦苇高,芦苇长,芦苇荡裏捉迷藏,多少高堂名利客,都是当年放牛郎……她下意识地循着那样的歌声走去,浑浑噩噩之间已站在门口。心底裏有个声音在吶喊着、渴望着那样的安宁,期盼着那样的温暖。
无论怎样,无论什么代价,只要能过去,只要能回去……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娘,我来了。我回来了……
她想不起自己为什么离开了那个小茅屋,那裏那么温暖,怎么会离开呢?梦吧,做了个梦而已,梦醒了,就该回家了。
她踏进久违的大门,隔着窗子依稀看见母亲坐在屋子裏织布。春莺婉转而啼,翠竹微风而摇,歌谣慢声,她高兴地落下泪……却迈不动步子。
隐隐约约地有谁在喊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穿过周围重重的声音传入她的耳畔,那声音熟悉极了,却想不起来是谁。她好累,好想休息,可那声音却不歇地在耳畔围绕,不肯停歇。
——碧落黄泉……你走不掉的!
——绝不放手!绝不!
她突地记起来了,身体瞬时如坠入冰火两重天,骤冷又骤热……
整整一夜,寝宫裏灯火通明,只影随夜长。
天微微亮时,闻人九整个人出了一身的汗,仿佛从水裏捞出来一样,所幸竟慢慢地退烧,脸色也不再通红似火烧。素洗守在门外,忽听裏面大公子急召人,忙找来了睡在隔壁的医官。
医官火急火燎地赶来,仔细看了闻人九,大喜,伏地道:“恭喜大公子,娘娘这是熬过来了!”
大公子握在手裏的杯子应声而裂,他望着闻人九闭了闭眼,神情慢慢地松懈了下来。
闻人九醒来时又渴又疼,嗓子裏仿佛有火在烧,浑身上下仿佛被拆骨一样,她迟滞地将目光落在坐在床外侧看书的大公子——他正一手在被窝中握住自己的手,另一手拿着本书,似乎看得十分入神,然而那一页却很久都没翻动。
她看了很久,嘶哑着开口:“矜……”
大公子整个人跳了一下,目光不可置信又掩不住地大喜,他回头看她,听闻人九道:“我渴……”
“我这就去倒水,你等等!”大公子利落地下床,片刻后又回来,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他扶起闻人九,仔细吹了吹后才递到她嘴边。
闻人九双手捧茶喝了半杯,因喝太快而咳了起来,大公子左手环着她的肩,替她擦去嘴边的水,极温柔地说,“慢点喝。”又问,“哪裏有不舒服的吗?不舒服再躺会儿,我陪你。”
闻人九摇摇头,捧着杯子两眼直直地望着清茶,突而掉下泪来,她将整个人靠在大公子身上,抱着他的手臂一开始是无声地哭,慢慢地小声哭,最后大声地什么都不管地哭了。
大公子始终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微微地泛热,却最终忍住了。
入了夜,大公子躺在外侧很快就睡着了,这么多天他几乎不眠不休地在忙碌,先是宁瑜和玉峥的丧事,然是后闻人九的病,他觉得乏累极了。然而闻人九睡不着,她脑子十分地清醒,越是夜深人静,就越是清醒。
帝君有意保摇光的命,虽然夺去了她的仙籍终身□□,可这样怎么够,她的宁瑜、她的母亲,她最爱的人,她的伤痛……怎是区区□□就能补偿的?!
要报仇,一定要、要让摇光付出代价!
大公子忽然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搭在她的身上,闻人九忙闭上眼,却不知怎的脑袋昏昏沈沈的,片刻就睡了过去。她一睡去,大公子便睁开了眼,他支着头,另一手掖紧被子,而后轻轻抚摸她消瘦得越发尖的下巴。
她相貌偏向清秀,本就不是什么珠圆玉润的人,这两年生活安定,他有意让她蓄些肉出来,因此在饮食上没有初时那么严格,好不容易有了成效,没想到短短几天的功夫,一下子就把养回来的肉都掉没了,甚至比刚生完宁瑜那段时间还要瘦,就好象一个巴掌就能捏碎。
他的手沿着她的脸颊慢慢来到眉头,即使在睡梦中,她也是下意识地蹙着眉,眉心微微地拧出一个川字。
“阿九,阿九……”他低喃,“你难过,你心疼,我又何尝不是……睡吧,好好睡一觉。”他侧起身,轻轻地在她眉心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