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的陈宴清没有註意到,他的目光追随着姜棠,身后也有人不可思议看着他。
等陈宴清回头的时候,便瞧见墻边斜出的玉兰花下,白色的花瓣翻飞,飘落在少年身侧,时隔多日不见,他眼中已无颓然,玉身而立面容含笑,身上是那种未经挫折的书卷意气。
沈安等了许久,没有刻意走近。
当你不能给一个人幸福的时候,保持距离才是对她的尊重。
“陈大人。”
沈安拂袖,朝他一礼。
陈宴清收敛的心神,和沈安相对而立,似一把开过刃的饮血长剑,即便他穿着普通,面容平静,这身气度也区别于沈安,让人瞧见一股无法忽视的肃冷。
方才对着姜棠的温和,更恍如昙花一现。
陈宴清温淡道:“沈公子。”
姜棠那边有暗卫跟着,她想做什么自有人暗中安排。
后来姜棠……想骑马。
暗卫本来有些犹豫,“夫人万一摔了怎么办?”
但另一个看姜棠围着马眼睛发亮的样子扶额,“但你不帮忙,夫人很有可能自己动手,而且你想想大人交代过的话。”
“那行,我选一匹温顺的。”
总好过姜棠自己挑性烈的,有他们保护,总不至于摔下来就是了。
然而让他们吃惊的是,这种想法后来被姜棠无情的打破,她的骑术毕竟是姜延所教。
一个领兵几十万的大将军,这方面自然是良师,可以说姜棠的骑术在女子中一流,男子中也不差。
沈媛费了好些力气溜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幕——
红衣姑娘,黝黑的马,如同飞燕般在广阔的草地奔驰。
阳光下她有着精致的面容,耀眼的微笑,坐于马上腰肢纤细,那一刻却不显得柔弱,带着骨子裏属于姜家儿女独有的热血。
姜棠自然也瞧见了她……
说实话姜棠两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
那一刻看见沈媛,她有过犹豫。
但想到那日街上危险时的剧烈心跳,接近死亡的绝望和害怕,她忽然想任性一回。
正如陈宴清所说,她也不大度。
被算计被欺负也生气恼怒,凭什么就要以德报怨呢?
于是本来勒紧缰绳的姜棠没有收力,懂骑术的人眼睛就想戒尺,她能很清楚的估算马身和沈媛错开了两米。
然而沈媛看不出,距离越远瞧着越像冲着她来。
那一瞬沈媛整个人呆楞,站在原地手脚发凉。
奇怪的是,害怕的同时,沈媛也想起了那日。
疯马冲过来,木桿子倒下,她于危及关头蹲在了姜棠求生的退路上,如今这算不算风水轮流转?
也就是这个认知,让沈媛生不出半丝挪移的力道。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看着那匹马飞奔而来,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沈媛浑身发抖,最后双腿一软,竟然直接瘫倒在地,泥草的湿润臟了衣裳,她的手上抓到了虫蚁的粪便。
人没有损伤片刻,脸却掉了一地。
终于。
沈媛不受控制的流了泪。
她清楚的知道,姜棠识破了她的卑鄙,姜棠这是报覆。
而姜棠坐于马上,回来看她一眼,仰着下巴,小脸紧绷,黑亮的眼睛裏燃着生气的小火苗。
声音学着陈宴清的冷淡,居高临下道——
“沈媛,你不觉得欠我一个道歉吗?”
不远处,二楼的雅间,陈宴清临窗而坐,敛眸往下。
方才有一瞬他看呆了。
阳光下红衣烈马,他的妻子扬鞭而过,肆意张扬,素日温顺的面容带着自信的光芒,犹如闪电。
那双因姜棠坐骑扬蹄攥起的手,直到安全落地才有松弛之象。
然后有空想,她会骑马?
而且骑的很好。
不过不待细想,便听见他模仿自己的语气,有些骄傲的要一个道歉,他忽然嘴角浮现出纵容的笑意。
原来的他的妻子,也不全然是温室裏的娇花。
她有刺,藏得深。
沈安不懂武,听不见是姜棠,且他坐在裏面,也看不见外面的人。
此时沈安拿着那份烫手的信函,不知是不是那句“明月不及相思意,可记当年萤火情?”刺激了他。
沈安面上浮现出恼怒的红,“陈大人,这字迹看着出自我之手,但实则并非我亲笔。”
细节之处笔迹潦草,是仿写。
但……
这样的诗句递给陈宴清,但凡陈宴清不够睿智,悲愤上头很容易误解姜棠和他,这种以女子名节来算计的手段,不可谓不卑鄙。
“我自知道非你亲笔,否则——”
陈宴清一笑,“今日你便不是坐着了。”
这话说的充满戾气,让沈安心裏一寒,“写信之人……与沈家有关?”否则陈宴清不会找上他。
陈宴清不知可否。
沈安眼睛一闭,作为沈家子女,他自知道家中不干凈,但到底血脉亲情,身为小辈也无权处置,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沈安是愧疚又羞愧。
只站起来,朝陈宴清一礼,“抱歉。”
“今日之事是沈家之错,为避嫌,今日之后我会离开上京,信函之事也绝不插手。另外……我快成亲了。”
这话让陈宴清抬头,“成亲?”
沈安点头,“也不是一时冲动,年前家母就在相看。”
陈宴清有些意外,同为男子,沈安知道陈宴清定然知道他和姜棠的瓜葛,便顺道解释一下,“少年情动,我并不认为是错,不过很遗憾,她心裏没我。”
“后来仔细想一想也放得下,哪怕不是夫妻,我也是她表兄不是。”
沈安带着些调侃,“表兄也挺好的,起码以后你欺负她时,我亦能为她出头。”
“你自愿的?”成亲这事倒也不必勉强。
“那是当然,我难不成还能为一时心动搭上一辈子?”
陈宴清默了良久,倒了两盏茶,推给沈安,虽未说话但意思两人都懂。
沈安的坦荡倒让他觉得自己之前狭隘了。
沈安和他碰盏饮下,仍旧笑说:“陈大人不必愧疚,能助她觅得今生所爱,亦是沈安此生之幸。”
陈宴清:“……”
他倒真没有愧疚。
陈宴清说:“我会保你成功娶妻。”
这话沈安不解,难道娶妻还能不顺?但两人不熟,也不好交涉娶妻细节,尴尬道:“多谢。”
陈宴清也没提醒他,皇帝若有心利用沈安,沈安的婚姻不会顺畅,不过现在他可保沈安娶妻顺畅。
而如今的楼下。
沈媛被姜棠看穿,捏紧了手,用了好些力气也说不出一声抱歉。
她耻于承认自己害人的目的,好似这样她就依然是那个干凈的沈家姑娘。
善良、温婉、善解人意。
“糖糖这话从何说起?”
姜棠腮帮子鼓了鼓,很不高兴,对于不喜欢的人她更喜欢速战速决。
“那日疯马的事情,你是故意的,你抱着我的腿不仅为了阻我逃生,更为了木桩子倒下,让我给你当肉垫是不是?”明明是一起长大的人,就因为自私,就要谋害别人性命。
死了还不算,还要让人给她挡枪,都不觉得心亏的吗?
沈媛咬着唇,“我那是,太害怕了。”
姜棠淡漠的扫她一眼,“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沈媛的脸僵住,原本她以为,是的。
姜棠绷着小脸,思索片刻,“不过也无所谓了,你道不道歉我都不会原谅,你喜欢陈宴清,想要追他请光明磊落的追,追到算我输。”
“不过,你反正是要输的。”
因为陈宴清,喜欢的是她。
姜棠哼的一声,像只骄傲的小猫儿。
隐藏的心思被揭穿,沈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姜棠看着她,“但你不要把坏心思打到我身上,否则你别怪我来真的,我可不怕你。”
说这话的时候,姜棠底气可足了。
有人撑腰就是她嚣张的资本,反正陈宴清会收拾的嘛!
沈媛能说什么,姜棠还骑着骇人的马,没准真就一扬蹄冲过来了。
姜家的人都很狠,这点她又不是不知道,她敢于和姜棠叫板,不过是柿子专挑软的捏,谁知道姜棠也是个有脾气的。
沈媛懦动着嘴唇憋屈道:“知道了。”
姜棠这才娇俏一笑,朝她伸出小手,“合作愉快。”
沈媛嘴角抽了抽,用干凈的手和她掌心相握。
“……合作愉快。”
解决了沈媛的事情,姜棠也开心,勒紧缰绳挺直腰背,瞧着雄赳赳气昂昂的。
实则转身就悄悄呼了好几口气,吐了吐舌头,眼中漾出胜利的笑容。
然而没等她远离案发现场,又是熟悉的声音传来。
“糖糖!你怎么又不听话骑马?再摔了怎么办?”
姜棠抬头遥望过去,就看见她阿兄在前面喊,“你坐着别动!阿兄这就来救你!”
“啊?”姜棠疑惑。
她会骑马,阿兄知道的呀!
只是姜知白瞧着急的不行,正百米冲刺的跑过来,姜棠听着他喊的话,再看看下面无比温顺的马儿,她有些懵。
姜棠刚刚不过是吓沈媛一下,距离是错开的,也没有挡她生路,但凡沈媛不心虚,早就跑的十万八千裏了,但这一幕惊险,恰巧也落在有心人眼裏。
这个有心人,比如姜知白,比如姜知白后面的李蓉嫣。
李蓉嫣本来在逼问姜知白,“餵,你为何会来?”
姜知白吊儿郎当的,“来玩儿啊!”
“我信你个鬼,穿的如此骚包,来这尘土飞扬的地方玩儿?”李蓉嫣背手挡在他眼前,“姜知白,你莫不是听说皇兄今日在此广集青年才俊选夫婿,刻意过来刺探军情的吧?”
姜知白“咦”了一声,甩出自己无比合情合理的理由。
“放屁,小爷今日真是陪妹妹玩儿的。”
李蓉嫣嫌弃道:“那糖糖人呢?你带妹妹就是这么带的?”
“糖糖就在……”姜知白一边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着,一边左右环顾的寻找姜棠的沈媛。
马场很大,他本来没找到的,但就在这时听到了哒哒的马蹄声。
更重要的是,以他的耳力很快分辨出,奔腾的马儿正在以一种姜延独创的方式踏土而立。
他眼神一瞬迅速追寻过去,果然就瞧见一匹马高扬前蹄,越过木桩,被人勒着回身降速,那马上坐着的飒飒红衣,不正是自己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妹妹吗?
虽然知道她骑术精湛,姜知白还是倒吸一口气。
李蓉嫣也瞧见了姜棠,眉毛一皱就跑过去,她不是姜知白,不知道姜棠骑术,所以在她眼中,姜棠方才的动作十分危险。
姜知白看着李蓉嫣的背影,生怕她过去问姜棠是不是和他来玩儿的,那岂不是穿帮了?
登时姜知白也顾不得生气,别了折扇跑的比李蓉嫣更快。
而且声音夸张的喊——
“糖糖!你怎么又不听话骑马?再摔了怎么办?”
“你坐着别动!阿兄这就来救你!”
说着姜知白又飞又跑,又喊又叫到了跟前。
兄妹两个一个坐在马上,一个站在地上,六七分像的面容带着不同原因的发丝凌乱对视。
姜知白平覆着呼吸,怕马儿太高她小胳膊小腿踩不住,“来,阿兄抱你下来。”
那声音刻意的,温柔的都能掐出水来,姜棠本以为自己这次要……
挨骂。
要知道姜知白并不喜欢她骑马,会受伤。
但此时结果出人意料。
姜棠茫然心虚的同时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直到姜知白催促,“你楞着干嘛?”
姜知白深看她一眼,包含了很多,其中有秋后算账的生气。
姜棠瞬间清醒,不敢犹豫,朝他伸手。
姜知白把他抱下去,正好李蓉嫣也来了,对她又是一番慰问和上下打量,姜棠盯着两双格外关心她的视线,头一次觉得压力甚大。
等确认了姜棠无碍,李蓉嫣这才意外道:“原来糖糖骑术这么厉害啊!”
姜棠也觉着自己挺厉害的,但她不敢在姜知白面前过于表现,低低的“嗯”了一声,但因为她没抬头,也就没看到姜知白脸上的得瑟和骄傲。
最终李蓉嫣状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糖糖,你是和姜知白一起来玩儿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