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丹心血(二)
皇帝的诏书要想颁发到天下,
必须得经过中书、门下二省,由两省长官署名之后,再传至尚书省执行。普通的诏书尚且不能免了这流程,
何况是事关国本的退位诏书?
但事实上,
熹宁帝的退位诏书的确未经门下省,
径直传到了尚书省,
而后,
再由这个执行机构颁向六部、朝堂、天下。
因为那个历仕三朝的鸾臺右相,权倾朝野的门下长官,
已经被褫夺衣冠,丢入诏狱——连带着他那一连串的党羽门生、族人子侄。
经此一事后,
门下省几乎空了一半,连个能主事的人也没有。整个部门人人自危,担心祸及自身、连累家人,惶惶不可终日。
这时候,
替熹宁帝草拟召令的中书省,便径直将旨意递给了尚书省。虽然此举不合流程,
但也算合乎情理,是以朝臣们并未就此多言。
与诏书颁发的流程相比,
朝堂上的老油条们显然更关心诏书本身的内容……皇帝要退位?
古往今来,
有几个皇帝甘心摈弃手中权势,做个悠哉悠哉、无足轻重的太上皇。熹宁帝……这是在试探长公主的野心?还是遭到了逼迫?
朝臣们心中的想法各不相同,但却没有人会在明面儿上得罪这对皇家父女。他们只是,沈默地,安静地,
将自己满是揣测的目光投向了那座近来很不太平的皇宫。
那是漩涡的中心,也是悲剧的根源所在。
皇宫中,
天下最尊贵的那对父女,正想对而坐。四下再无旁人,只有一盏茶,一支香,一对久别重逢的父女而已。
楚灵均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语气不冷淡,也不热切。
“父亲此举何意?是在怪我越俎代庖、擅自处置了谢党?”
她的眼皮抬了抬,淡淡道:“谋反,本就是滔天大罪,罪无可恕。如今不趁此机会将谢党去除?还要更待何时?”
“是,此时除了谢党,顾党便会一枝独秀。但此举并非不可解!若不在此时着力于去除党争,朝堂要如何恢覆清明?”
她从昔年的旧事说到了今日的现状,从边疆说到了朝堂,从百官说到了士民……已是将其中利弊掰扯得清清楚楚,但熹宁帝从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
楚灵均霍然起身。
“父亲……”
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咽下,她看着熹宁帝日渐斑白的头发,一点一点地皱起眉头,而后沈默下来。
始终未曾说过一句话的皇帝慢慢嘆了口气,带着无限慨然开了口:“灵均,你是对的。”
“我不是一个好皇帝,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若是……”他顿了顿,没有再接着说下去。
可他话中的未竟之意,楚灵均是如此明了。她望着父亲那张不覆年轻的面容,百感交集地阖上了眼。是什么时候开始,记忆中年富力强、温柔体贴的父亲,在一点点地走向衰老?
“我累了,灵均……”
“我知你率性随意,不喜欢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但如今……这个位子迟早都要传给你的。”
“我一早便知道,我不是个当皇帝的料子,往后,也只想陪着你的母亲,弥补当年的过错……”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然后望着女儿坚毅的面容,弯唇笑了笑,站起身来,极轻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句抱歉,便转身离去。
起身时,他的身形不知怎么的踉跄了一下。楚灵均手疾眼快地扶了他一把,拢眉招手,企图让人去请太医。
他悄声道了声无碍,缓步朝长乐宫的内室走去,可还没走几步,熹宁帝便又回了头,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
“景王的事情……”他忽然提起了这个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名字,迟疑道:“你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