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这个合情但不合理的请求,笨拙地藏回肚子裏,无奈一嘆:“罢了,一切都随你心意吧。”
“由你吧,由你吧……”他喃喃着离开了正厅。
于是,这座金碧辉煌、巍峨高大的宫殿,便只剩下一个人。
空荡荡的宫殿中,楚灵均看着父亲逐渐离去的身影,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头,仿佛年久失修的机械一样,僵硬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
今晚的风好似格外的冷。即便旁边就摆着一个不停燃烧的暖炉,也不能隔绝那刺骨的寒意。
她无端瑟缩了一下,将自己蜷曲在宫殿的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有稀疏的脚步声传进耳中,随即,便是一件温暖的氅衣徐徐落在了身上。
她抓住那只为自己添衣的手,本欲唤明旭,倏然抬头时,却发现眼前人非心上人,而是三年未见的清瑶姑姑。
“殿下安好。”她扬眉笑了笑,与记忆中并无二致。
楚灵均靠在这个许久未见的长辈身上,眼底浸了一层薄薄的雾。
“姑姑……”先前未觉,开口时才发现,声音已隐隐带了颤音。
清瑶一嘆,像从前那样将人抱在怀裏,饱含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背,宽慰道:“殿下辛苦了……”
楚灵均统兵多年,早已练就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也从来不是什么藏不住事的人。
然而,当熟悉的长辈柔和地吐露出一句句关心之语时,心裏的委屈与不平,便再也压抑不住了。
“清瑶姑姑……我也好累啊,好累啊。”
“殿下累了,便该好好歇息。”清瑶温声说着劝慰的话,心裏却忍不住感慨:自己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小殿下,怎么往边疆去了一趟,便这般瘦削了呢。
她明知道自己的殿下已不再年幼,且在不久的将来,便要登上御座,背负起整个天下的责任。
不过,在潜意识裏,她还是将楚灵均当成了孩子,极耐心地哄着人回到寝殿,洗漱更衣,用膳休息。
楚灵均躺在久违的寝殿中,心中却怎么也无法安定下来,久久不能入眠。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下意识地朝屏风外的侍女问了一句:
“明旭呢?”
宫中形势已定,但心上人的心情定然好不了。裴少煊为此担忧不已,可他身为外臣,如今已不好再无视宫禁留在宫中,侯府又恰好传了母亲的消息来,让他早日回府。
左右为难的裴少煊权衡片刻,最终还是回了府,打算明日清晨再进宫。
他在如水一般的月色中离开了略有些慌乱的皇宫,伴着寒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侯府。
他原本的心情倒也还算平静,可当家的距离一点点逼近,心裏反倒不由分说地多了点忐忑。
裴少煊望着那块熟悉的牌匾,默然一瞬,而后便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一样,拂开围上来的门房侍从,大步流星地按着记忆中的路线行至西厢房,拜见老母亲。
出乎意料的是,母亲并不在房中。
常常侍候在老夫人身边的侍女一脸遗憾地站在长廊下,请他去祠堂寻人。
虽然不知母亲为何要在这个非节非庆的日子裏往祠堂去,但满身风尘的小侯爷还是依言到了地方,推开祠堂那扇厚重的大门。
母亲果然正在此处。
裴少煊顺着院中的月光望去,便看见了年迈的母亲直挺挺地站在堂中。寒意凛然,满室清寂,飘摇的烛火摇曳个不停,给堂中之人镀上了一层暗黄色的光晕。
于是,小侯爷的心头,莫名多了几分凝重。
还是老夫人听到推门声,回身望来,慨嘆了一句:“回来了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裴少煊回过神来,端端正正地提起衣摆,屈膝下跪,伏地叩首,行了个稽首大礼。
“不孝子拜见母亲。”
“我儿在边疆建功立业,丝毫不堕先人遗风,何来不孝?”端庄贤淑的老夫人招了招手,将自己的儿子唤到身前,给祠堂内供奉的牌位上香。
裴少煊忙起身,按照母亲的意思给先辈先人上了香,关切开口:“天气寒冷,此处又简陋,母亲怎好在这儿久待?”
说着,他便要上前搀扶。
老夫人淡淡地拒绝了他的搀扶,安静地望着那满满当当的牌位。那裏,有她的长辈,有她的丈夫,有她的女儿,也有她的儿子……
“明旭,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成婚了。”一片寂静中,她忽而开了口。
裴少煊眉中多了几分笑意,开口便要与母亲再次说起自己的打算。
怎料烛火前的老夫人抢先一步开了口:
“我已为你相看了几位合适的女郎,改日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