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妙严宫的宫门,犹如拾起尘封了三百年的记忆。青华帝君的妙严宫本就清冷寂静,如今更显凄凉颓败。
我沿着记忆裏的蜿蜒小径,来到青华的寝殿,他喜好安静,所以寝殿是宫中较为偏远的一处所在。
屋内龙脑香的气息还未消散,像是昨夜的香才燃尽。
他惯用龙脑香,他说这香能心生欢喜,一切如意。我那时不知他承受与灵玉的生离死别是怎样的感觉,以至于借住香气来驱散心中不快。
我深吸一口气,只当它是能治愈因死别而断人心肠的灵丹妙药。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愈走愈近。希翼着会是青玄回来了。
“你果然在这,我去潮音找你,曜华说你半刻前离开了。”是孟庸。
我转身问她:“你怎么到这来了?”不知当时如何想的,随口道:“莫不是你又端了忘川水予我喝?”
孟庸手中果然提着食盒,我定定看着。她缓缓行至我面前,将食盒放在桌上,端出一只汤碗,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了断一切的迷汤。
“帝君临走时嘱咐过我,务必让你忘了他。”这个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你说什么?”我怀疑这个孟庸不是忘川河畔的孟庸,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孟庸。
她为我回忆着。三百年前,曜华送我到幽冥,青华早已知晓,命孟庸抹去我的记忆。孟庸一直没有机会从姑姑那裏偷到迷汤,只得端了忘川水予我喝。
三百年前,没有人想让我忘了那一千年的痴傻,唯有青华一人。
“为什么?”我呆呆地问她。
孟庸看着我,道:“因为他说,回忆载相思,这相思之苦由他一人承受便好。”
她的声音很轻,听到心裏却是千万斤重。
“他孤寂了五万年,没有人走近过他,没有人踏进过妙严宫,唯有你。那夜你闯进洗妆园,他不知为何会对你记忆深刻,他以为除了梨花元君,没人能惊扰到他。”
她稍稍停顿后,又道:“他说,你和梨花元君很像,有时恍然觉得你就是她。但他又不敢肯定,为何灵玉会转世、为何对前世没有丝毫记忆。留你在身边,或许那也是他最为煎熬的一千年,比漫长的等待还要令他煎熬。他传授你仙法,他比任何人都期待你升为上神的那一天。”
我瞒着他提早历劫,他并不大高兴,甚至会觉得这件事做得愚蠢,怎么会期待呢?
她见我有些迷惑,解释道:“若你是梨花元君便能尽早历劫回归神位,还好你没有让他白白煎熬这一千年。”
那时我潜心修道,不过是留在他身边的借口,我过早历劫,不过是想让他看到我升为上神而高兴。甚至妄想过,若是有一日他被我打动、喜欢上我,唯有先升做上神才能与他相配,现在想想不过是小女儿家的心思罢了。
不成想青华竟是从那时认定我是灵玉。
在宋府时,青玄曾问过我,倘若爱得深深入骨血即使是再世轮回,因容貌改变而认不出对方,若是我,可会怨恨?
后来,他到潮音来找我,让我原谅他,原来是原谅他这个。
孟庸又道:“他见一道金光散在你周身时隐有梨花花瓣飘落,还有淡淡的梨花香气。曾经梨花元君历天劫时也是这般。”
那日我哪有心思会意这些,遍体鳞伤疼得几乎要晕过去。若不是青华的出现,这样怕疼的我才不会坚守这最后一丝清明,我想看到他为了我而开心的模样,他却是一脸凝重。
“他说他有些后悔……”孟庸打断我的回忆,“他说他意识到你会是灵玉,为何还要让你再遭受一次天劫。”
原来,他那时是心疼我,才对我冷冰冰的,看来是在与自己生气吧。我痴痴笑着,因他的离开而留下的空白却愈加依稀可见。
又记起儿时同所有的孩子一样,我缠着母后不停问,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世上。
母后才与我讲了一段故事。
九重天上的洗妆园,相传那裏的梨花是这四海八荒开得最盛最美的,恰巧那时是父君一年一度上九重天朝拜的日子,父君也是懂得浪漫的神仙,便带母后去那裏上赏梨花。还颇有情趣地与母后在花树下对饮。
后来,母后不胜酒力歪在父君怀裏睡着了。睡梦中看到一个白衣仙子从绵绵花海裏走出,投到母后腹中。
原是以为做梦,可回到潮音不久母后腹中果然孕育着一个胎儿,便是我。
我一直以为这是母后为了哄我开心,才将我的身世编得离奇些。
“可是,”孟庸重重一声嘆息将我从回忆裏惊醒,“当他想与你相认时魔族女君芷芗出现了,化作你前世的模样接近他。他为了保你周全,没有告知你就是灵玉。一来怕被芷芗察觉,此时魔族兴兵作乱,神族毫无防备。二来更怕芷芗知晓此事,会将你带回魔界,送回到已是鬼魅之流的沧溟那裏。”
所以,他为芷芗受三道天雷,想要保护的人是我。他置我于不顾,和芷芗成亲,在喜宴上与芷芗情浓蜜意是故意隐瞒芷芗,故意将我推开。
五万年前,他曾和灵玉说:“这纷争与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