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仿若仙山琼阁的花间堂,此时只剩下火灼过的满目苍夷,西边橘子一样的落日欲坠非坠,衬得劫难后的山庄更是死寂得犹如坟场。黑龙骑已给死者们覆上了稻草,破碎的尸体拼不起来的就排成了一排,腐烂的味道四溢。封刀翻开稻草,看着那些灰白的脸后又悼念一番,再在尸体身边放下山下摘的野花。
又翻开一席稻草,封刀苦苦一笑,何欢曾明若桃花的脸、现下在枯草下变成了阴惨惨的白。血痕都已经结痂,丑得像条条蜈蚣。常握双剑的臂膀已不见了其一,腹部上一条切痕长得几乎要把身体截断。
取出包袱裏血迹干涸了的肢体拼上,说徐温现下成了碎块也无差别。将徐温的尸身拼凑完整放躺在何欢身边,他就坐下来陪着两具破碎的尸体。
看着两具尸体青白的脸色,封刀从没想过和两位师兄以这样的方式叙旧。
闭上眼睛,那些被他踢到记忆角落的东西在此时轻易地浮现──
两人要他捡饭粒、要他徒手砍柴火、倒水在他头上、打翻他饭碗又踢他下荷塘,还时不时心血来潮拿他当木桩打…
往事历历如昨,如一把刀子在苍白的回忆带来尖锐而温暖的疼痛。曾恨不得将两人挫骨扬灰一番,但现在只想他们能跳起来抽自己一顿都好。现在谁都不在了,只有冰冷的风,只有看不见来日路途的恐慌能陪伴他。
这些天他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坐着,整夜整夜回顾模糊了的梦境,恍惚裏,小召和堂主都在,大家都在。梦见一转,一下子又变成了无所依靠飘飘悠悠,当他被右手的隐隐作痛弄醒来时看着窗外,他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恶梦惊醒问自己是不是人都这样,最讨厌的人真死在自己面前,才会控制不住地回忆他们的好。
封刀看着天边夕阳,苦笑道:“你们骂得没错,我就是个没用的家伙。花间堂没保住,弟兄们没保住,小召没有保住…甚至是现在,我连给你们挖个土穴都做不到…你们在地下一定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吧…”那两人躺在地上,四下安静地犹如墓场,只闻流萤。
手心裏捏一片枯了的落叶,封刀轻轻碾碎了道:“明日就要启程到终缘山去了,我不知道太子的目的,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若能让小召活下去,我就是成为了没有感情的死士,又有什么关系呢?”
敛下眼,纷乱的长发倾泻下来遮掩了他的脸,低低的声音回荡在这片焦土上:“二师兄,三师兄,五师弟现下只有左手能用了…你们就将就一下吧,下到黄泉,我再给你们好好赔罪了。”
夕阳下,在地面上拉长的身影安静如一缕魂魄,封刀上上下下地空手掏土,弯着身子,汗湿了背脊,左手早已血迹斑斑。喘了一口气看了看天色,不由得加紧了动作,只是旁边一只手阻止了他。他抬头看,是面无表情的岳无痕。
岳无痕道:“徒手你要掏到几时?先回去吧,我会安排人过来给他们下葬。”封刀避开了岳无痕,继续徒手挖土道:“这两个人我必须亲自葬,这是我欠他们的。”岳无痕劝他不动,盯了人一会也加入了挖土的行动中,看得封刀频频皱眉:“不劳你费心。”
岳无痕面不改色地说:“你既然坚持我也不好说什么,太子唤你了,交不了差我们都不好过。”封刀听了只好加快了手上动作。
总算在天光前葬好了徐温和何欢,封刀摆好已枯了一半的野花道:“二师兄你若寂寞了,就拿三师兄打着玩吧,三师兄你若寂寞了,就给二师兄下套玩吧…”封刀说道这裏,强忍住几乎要落下的眼泪,“…二师兄三师兄,我真的要走了…我还会来看你们,假如我还有命在,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