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答谢宴,对方的诚意摆在那裏,上桌的都是名贵菜肴,而己方则将谦虚的、受宠若惊的姿态亦是做足了。双方交流的无碍,全靠的是对方带来的翻译。
那翻译是个其貌不扬的年轻男人,呆在正主儿旁边就更是衬得像个路人甲了。齐颜八卦兮兮地凑近苏乔,小声说:“你看他是不是水平没到家?翻你家boss老头的话时尤其磕磕绊绊啊,好吃力。”
苏乔瞅她一眼,不以为意:“外头人辨别不清教授那口香港腔,是应该的。”
那翻译男虽目不斜视,但对面,两个年轻女孩的註视太赤果果了,他感到脸颊不争气地火辣辣起来,口中的吱唔声随那虚汗一并只增不减。
他的压力太大了,来自日本的雇主出手固然不吝啬,可这活儿技术要求还真高哩,那口重口味的地方乡音把他着实折腾得够呛。偏生那香港老头越说越起劲,甚至满面红光,精神熠熠,雇主分明一个字也听不懂,面上却淡定地微笑着朝他看来,于是他便成了在场最不淡定的人。
这不尴不尬的境况持续得久了,气氛也悄悄微妙起来。
苏乔与坐在对面的这场答谢宴的另一位主角对视片刻。
男人笑哈哈地站起身,摸了摸后脑勺说:“失陪一会儿,想请苏乔小姐谈谈有关养伤的一些註意事项。”
绕到酒店的后面,冷灰色的石墻前建了座瞭望臺。望远镜的镜身上暴雨的痕迹仍未干透,绯红色的晚霞渐渐沈得发黯,越过一片黄昏中的苍翠,山下是披覆着嫣红雾气的江面。偶尔有鸟鸣声响起,在茫远的空寂中似乎犹显含糊不清,一阵阵吹来的风沾了未干的湿雾,将干燥气息拂去。
男人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几眼,在苏乔近乎漠视的态度下忽而笑道:“你……其实若不是有苏隐那张脸在,光这么看你,还真的挺像他的。”
“……”
沢田家光莞尔:“怎么不说话?别说是‘听不懂日语’这个理由啊。”
“……还好吧。”苏乔淡淡道,“苏隐说,我只有眉眼稍像她一些。”
“哦?是‘她’还是‘他’?”
苏乔不回答。她的表情恬淡,瞳中看不清波澜,根本是喜怒难辨。
片刻的沈默后,沢田家光也不再看她,目光辗转至毗邻的天空。
黄昏早已褪去,铺上了入夜的布景。只是天还未完全黯下来,显出微微发亮的蓝色,疏朗的星子光辉静谧,闪烁着半透明的白色微芒。
饭店裏裏外外的各色灯光忽然间显得格外明亮,就像是为了迎纳接下来将入驻世界的漫长黑夜,将它带来的寂寥感抹消去一些,再抹消去一些。
“……确实,你的眼睛确实很像他,或是‘她’。只是苏隐和那人的眼神完全是不同的,而你的,外观上虽不及苏隐,但深处的某些东西却要来得更接近一些。”
苏乔的态度依旧不温不火:“你见过他?”
沢田家光的语气颇为怀念:“嗯,很多年前的事了呀,他那时才十几岁的年纪,在道上已经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了,彭格列自然不会眼瞎地视若不见……”
苏乔感到眉角一跳:“等等……‘哈蜊’?”
沢田家光:“哈哈!那是家族名啦。糟糕,不小心就暴露了!”
他貌似很吃惊懊丧地双目一睁。
苏乔:“……”
他一边说着,夜一边沈了下来。“十几岁……十几岁的时候,阿纲还每天废柴着呢,可一转眼,这么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家伙竟是走了。”
有这么一种人,或许随着时间的渐渐逝去,人们可能很少再会忆及他。但只要他的名字在脑中晃过那么一瞬,那些曾根深蒂固的,他的惊才绝艷,他的力挽狂澜,他的像画一般的身影,他曾投註过的眼神,他曾说过的每一句话……种种早已蒙尘的记忆,下一刻便会苏醒。
沢田家光怅惘地、感慨地轻轻嘆了声气。
回头,却发现他身旁已经空无一人。
沢田家光:“……”
苏乔留给他的背影很快的融入了渐亮的灯光中,她穿的是深蓝与白色条纹相间的t恤衫,设计宽松,褶皱懒洋洋地忽浅忽深,衬得她格外削瘦修长,一眼便可扫到她脊背上蝴蝶骨那处凹凸之间的阴影。这让沢田家光很难将之与早前留下的印象对上号。
那一年十六岁的苏起受邀前往彭格列总部,身边形影不离跟着的小女孩,十一二岁的模样,皮肤很白,脸颊轮廓略有些婴儿肥,脸上肉肉的,极为柔软。那对黑色的眉目简直像极了苏起,尤其是闷着不说话时的那神态,虽说远不及苏起那般的惊艷。
“长大了啊。”
说是答谢宴,但答谢完毕后还能做的事就只有歪楼了,几个年龄不同、国籍不同,有着深深天堑一般代沟的人,全靠那快被压垮的翻译先生作交流纽带。
苏乔一边朝裏走,一边手指飞快编辑短信。
【from苏隐:饭局结束了吗?夜路不安全,况且还要照顾到老教授,我让林琮来接你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