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话。
“现实世界不是你的梦境,你想怎样就怎样。遇到困难,并非召集一群人,众志成城,高举旗帜,共同拼搏就一定能突破绝境。失败和成功,有时候就是五五开。而当耗尽一切,所有人都被围困在无望之境裏的时候,你的心裏不光有普通人天生的对未知的恐惧,还有身为号召者,对责任的逃避,与对过失的歉疚。”
“这段话就是描述当时我祖先的心境。”
“后来呢?”
因为每次消融一部分雾墻使之露出缺口,还没等人们筹备齐新的木油,雾墻就开始慢慢愈合,更骇人的是,人们消融的速度越快,雾墻恢覆的速度也就越快,就好像是面对镜子中另一个自己。丰覆余的祖先是一个不服输的人,当时的情形又非常覆杂,镇长,其余和丰覆余祖先走出过雾的人们都各持己见,有支持继续收集镇上已有的所有木油,有反对这种竭泽而渔的做法,并表示万一燃尽目前已有的全部木油,雾墻并没有退散,那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生存?
如今已不能考究当初究竟是哪个细节诱使丰覆余祖先最终力排众议,做出了继续燃烧木油的决定。而越挫越勇的人们在不断的失败面前已经产生了赌气心理。对人类力量的盲目自信,和对未知力量的错误评估,最终让所有人将村庄和周围的山峦几近摧毁,就为了挤出那一颗颗越来越小的木油。而这期间,大大小小的纷争在镇上各处上演。有人拖家带口带着自家的木油偷偷藏进山林裏,却被其余人发现,推搡争抢中死伤无数;有人开始背着丰覆余祖先这个领路人,私自走进雾裏,却在几天后被发现其躺在雾墻边上的尸体。
困兽之斗,何其竭尽全力,又何其满目疮痍。
当最后一颗木油燃烧殆尽,雾墻依旧伫立在镇上残存的所有人面前,比最初出现的位置还要靠近镇中心,已经吞没了小镇边缘的几座山峰。把头仰得酸痛,也看不清雾墻的顶端,只有满目的苍白,在一片死寂裏碾碎最后的希望。
丰覆余说,接下来就是将近二十年的内乱。
“为什么会这么久?”
“因为在最后一颗木油烧完之后,我的祖先就偷偷半夜带着他的家人,走进了雾裏,没再回来。而失去了仅有的穿过雾墻的向导,已经失去将近一切物资的整个海煤镇犹如进入了永夜的寒冬,看不见未来的光亮。”
“那你祖先去了哪儿?”
“我父亲没告诉我。只是说,在二十年后,我那祖先的下一代已长大成人,他们决心回到镇上,去用自己的向导来弥补上一代的过错。显然,穿过雾墻这能力是能通过遗传继承的。不过只有他们回去了,他们的父亲选择一人留在雾墻外,不再回到生他养他的土地。而他的妻子也选择陪伴着他走过人生最后的几年。”
“最后几年?为什么?按你说的,他应该才四十多岁啊。”
“还记得我最开始说的吗?雾是有毒。最开始谁都不知道这点,在我祖先最初尝试走出去的时候,就曾看到了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海煤镇,和另一个一模一样正试图走出迷雾的自己。”
“就像镜子一样?”
“不清楚。最终我祖先确认,那是雾令他产生的幻觉。因此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去到了山火市。”
“可这能说明什么?产生幻觉不一定会让身体健康受损啊。”
“在我祖先离开海煤镇之后,他们去了山火市。一开始还好,十几年后,我祖先就开始急速消瘦,浑身开始呈现一块块程度不同的苍白,头发更是一夜之间白了一半,瞳仁开始从黑色变成苍白色。从远处看的话,就像是……”
“成了雾的一部分。”
“对的。他的体重开始变轻,最后连血液都开始变成雾一样的苍白。他开始呼吸困难,呼出来的气体裏开始出现一团团雾。他们一家去了山火市找专门研究雾墻的机构来分析这病情。那机构说,这目前还没有治疗方法,他们山火市的雾墻领路人前几天已经融化成了一团雾,消散了。他们可以继续在我祖先身上做新的实验,来寻找治疗办法。也正是看到了我祖先的遭遇,反倒让他的儿女们意识到一点。”
“意识到什么?”
“这是雾墻领路人的宿命。虽然最后会死得很早,也很痛苦,但这就是世界的现状,他们有在雾墻中找到路的能力,就必须承担更大的责任,忍受更大的痛苦。”
“真是讽刺。他们和他们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