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覆余没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
“没事,”丰覆余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在意,可放下手后,他的目光就没再离开我,“只是你要知道一点,我是丰家的直系,成年后,也要承担雾墻领路人的责任的。”
我像被召唤了一般,毫无障碍地望进他的双眼裏,陷进那双深灰色的漩涡裏。
丰覆余重新低头拔着地上的杂草,他轻声笑了起来,我才回过神来。
“后来呢?”
丰家祖先的下一代回到原来的海煤镇后,原以为当时的镇长会将他们拒之门外,却没曾想镇长热烈欢迎他们的到来,并帮助他们重新安定下来,并让镇上居民们接受他们代表丰家祖先的忏悔。
“所以这就是那段被后人遗忘的故事?不对啊,当初你祖先领导大家做出那样的决定,又在失败之后落荒而逃,为何他们没有将那段历史一代代传下来?哪怕留个教训也好啊。”
“你说的对,人对于别人带来的伤害是很难忘却的,他们基本会选择记仇。可当我祖先下一代回来的时候,海煤镇经历过那场内乱的人也老了,他们的子孙后代并没有对当时的遭遇有多深的领悟。”
“上一代不会跟他们讲吗?”
“项慈,当初我祖先做出那个决定时所处的情况是非常覆杂的,覆杂到这故事经过一代代传下来,只剩下简单的“覆杂”一词。对于海煤镇那场激进的与雾墻的抗争,他只是面上的引线,而底下埋藏着的是所有人濒临死亡时的不甘与反抗,只待一点星火,便可爆发。
“大多数人日覆一日的正常生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改变给彻底打乱,甚至直接被送往死亡的悬崖边。人们是屈服于习惯的生物,而‘习惯’这一屏障被打破后,露出来的究竟是柔软无助的蚌肉,还是失去理智的狂兽,只有他们自己心裏清楚了。
“在那个动荡的时候,每个人都迫于外界的威胁和内心的恐惧,或多或少做出过自己无比后悔的选择,伤害过自己不愿伤害的人。这一件件暴行的积累,才最终将众人推进了雾墻的血盆大口。而我祖先,只是盖住众多罪行的遮羞布,因此所有人都能一眼便能看见他的过失。随着我祖先的下一代返回做出弥补的姿态,那一代镇民们也就挣扎了几下,便原谅了他们。因为他们也想原谅自己。
“人们都是不愿意承认自己错误的。能将那些错误埋葬到永无见天日的地方,是他们的本能。”
我还记得当时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丰覆余说出这一堆话,疑问他是怎么想出这些来的。
“不是我自己想的。”丰覆余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严肃的面容因为害羞而柔和起来,“这是我爸告诉我的。我爸说这是丰家一代代反思过去总结出来的。”
“毕竟,总要有人给后代留个教训。”脸上还留有稚嫩的青少年丰覆余说。
(未完待续)
十.
回归
我来到雾墻边的那座山脚下时,已经隐约能看见山间升起的暗红色浓烟,和山旁边的雾墻开始缓缓融合。
“回归”已经开始了。
海煤镇每年都要在靠近雾墻的那座山上的一个枯井裏,燃烧整整一百颗木油,大约会烧整整一天一夜。我曾听学校裏的人说,那口枯井底下曾是埋葬那位首次走出迷雾的丰家祖先的地方。不过回想起丰覆余跟我讲述的那段历史,那口井估计也只是人们对过去历史的又一笔涂抹与掩盖。
去那口枯井的路并不难走,多年来人们前来参加“回归”的足迹已经在山上踏出了一条蜿蜒小路。山上的绿树植被已经开始染上秋色,真不知道过去的人是怎么想的,在秋天选择焚烧木油,就不怕引发山火?
“回归”除了燃烧木油来消除过去一年裏雾墻增厚的部分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仪式,就是老土到掉牙的成人礼。想到这,我一边不以为然地撇嘴一边加快脚步,我可不想错过丰覆余的成人礼。听说在“回归”上的成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