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工部郎中杜齐月的自宅。
“杜老妹,老身就这样叫你吧。”
李恒喝了一口茶,拉开笑脸道,“咱是同乡,又难得同时在朝为官,这也是我想跟你结个亲家的原因。”
“李大人好说。”
杜齐月挑眉看了她一眼,心下暗忖:眼前的这位貌似五十多出头了吧?都可以当我现在这副身体的娘了,还与我称姐道妹?于是礼貌地回话,并不正面答覆。
这一个月以来,礼部尚书李恒时常借机亲近杜齐月,她并不以为意,就如李尚书所说,难得同乡在朝为官,平日相聚,一叙同乡情谊也不为过,可很快地,她就知道这位李尚书的目的了。
“唉!老身明白。”
李恒长嘆一声,感慨地说道,
“杜老妹大概要嫌弃我这个二儿子是个下堂夫的,可他离开佟家也是万不得已的。我可怜的儿子,还能往哪裏去?唉,当然是回娘家了。”
“或许将来李大人的媳妇,还是会对您的二儿子回心意转的。”
“我也不瞒你你了。”
李恒又是长吁短嘆地道,
“姓佟的小妮子不知发了什么失心疯,就这么休了我那苦命的二儿子,说什么,从此女婚男嫁,各不相干。唉!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儿子的幸福就没了,你说,我这当娘的能不心疼吗?!不忍见他后半辈子孤苦无依,想趁他还年轻,再为他觅个良缘吶。”
“原来如此。”
杜齐月心底暗笑:整个京城可都知道,你那二儿子是怎被妻家离缘下堂的好吗!
一枝红杏爬出了墻去的呢。
“杜老妹你放心,我前头都说过了,我这二儿子三从四德、温柔婉约,恭谦淑让,他生的佟家孩子会留在李家,他嫁过来,只会专心照顾你的女儿,将来还会为杜家生下更多的女儿的。”
“李尚书,婚姻大事,兹事体大……”
杜齐月因不想跟她再绕下去,因为再绕下去准给她将自己绕了进去的,所以根本没将她的话全听了进去,只急忙地推辞想要尽快将人送请回去而已。
然而,姜还是老的辣,李恒怎会不知杜齐月的心思?!
想打发我走?!没这么简单!
所以,她快狠准地抢话,仍是一副讨好的笑脸说道,“这个当然。”
“所以……”杜齐月以为抢到了时机,正要婉拒…
李恒马上又截了她的话头,说道,
“所以,你慢慢地考虑,老身也是为杜老妹你着想,你丧夫已近两年,也该找个夫君主理家务,太年轻的嘛,没有生养过孩子,怕是不懂得照顾令小姐,也怕年少娇生惯养,不会侍奉妻主,我这二儿子今年二九芳华,不大不小,正适合。”
送客出门,杜齐月的耳根终得清静,她站在院子裏,陷入长思。
面对李尚书突兀的提亲,她确实很难拒绝,若是不娶她那下堂夫的二儿子恐得罪官居二品的尚书大人,因为自己目前不过是个正五品工部小小的郎中啊,不就有句话来着:官大压死人。
唉……
秋风呼啸,落叶萧瑟,杜齐月望向天际间灰灰沈沈的积云,不觉轻嘆了口气。
况且,她的官途真的很不平顺哪!老皇帝,偏安一隅,又重用那一些维着陈腔烂调的条规,护着腐朽纳诟体制的守旧派,而一些有理想抱负的维新派的臣子全被晾在一旁,杜齐月正是其中一员。
本想,她这结合了古今智慧结晶的二十一云端世纪穿来的灵魂,可以在这古古代的社会好好发一下光的,然而,光还没发就被捻熄了,她的理想被扼杀在设想好的摇篮裏,她真真地被这裏的现实给打败了!也不再妄想要飞黄腾达,因为事实没有像小说写的一样那么得好混,这裏只要走错一步,可是随时都会脑袋搬家的,所以她现在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的,只想到,能安然的做到功成身退即可。
说是这样说,但私下,她还是将前世有关于古今军事运用的知识,一笔一字的记录下来,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因为她知道现在所处的这个叫西延的国家,它的繁华盛世只不过是个假象,当今老皇帝骄奢成性,又只爱听好听的话,更喜欢臣子们对她的阿谀与奉承。
将来战事一起,她或许…
这时,华笙呼唤了她一声。
“府主,您怎么站在这裏吹风?”
“还好,不冷。”
杜齐月转过身,就见贴身女侍华笙牵着三岁多的女儿杜德曦过来。
“我去帮府主拿披风。”华笙十分勤快。
“不用了,我这就进屋。”
“那我带小姐去玩。”
“华笙,你去休息,我见你从早到现在都没歇着呢。”
“喔。”华笙搔搔颈子,咧嘴傻笑,忙又转身跑开。“客人走了,我去厅裏收拾收拾。”
杜齐月看着华笙忙碌的背影,着实感念在心。
华笙跟了现在的她将近两年了,但华笙却是这副身体从小到大的贴身侍女,她天生憨直忠心的个性始终不变,一点也不知道站在眼前的她,不过是她前主人的躯壳而已,还是这样平日跟进跟出,服侍她们的生活起居,空闲下来还会跑去陪德曦玩耍,简直是将她们母女当成了她生命的全部。
华笙十八岁了,在这女尊国度裏一般女男早在十四,五岁就结婚生子了,她算是迟婚了,是该为她娶房夫郎,让她过上自己的日子了。
青城,城郊十裏,李府大宅。
深秋清晨,天色乍白,灰蒙蒙的雾气缭绕徘徊,庭院枯树,青瓦白墻,尽皆浸润在一片薄薄的水气氤氲裏。
李府乃当朝礼部尚书李恒的祖宅,住着留在青城看管家业的大女儿和家人,还有……
“哇呜呜…”很远的后院传来阵阵小奶娃的哭啼声。
早起扫地的长工彼此对看一眼,摇了摇头,手中的竹枝扫帚用力刷过青石板,小厮们匆匆走过长廊,有的停下脚步,倾听那干号的哭声,有的窃窃私语,末了还交头接耳谈论一番,后又各自忙着准备干活儿。
一个多月了,四个月大的妹妹小小姐还是哭闹不停,早也哭,晚也哭,可能是回到外祖母家不习惯,更或许是感受到父亲的哀伤,天生敏感的小生命才感到不安吧。
三年前,李府二公子风风光光嫁入了佟家。佟家在青城——甚至在京城和全天下——乃是数一数二的大户。
佟家老太太为官三十年,颇受皇帝信赖,也因此位高权重,为佟家积聚了空前的声望和财富。两个年纪较长的女儿有的当官,有的掌控重要的盐、米、矿业,即便佟家老太太告老还乡,“隐居”青城,佟家依然对朝政有极大的影响力,所以当李尚书的二儿子被佟家下休书离缘的时候,李尚书才会这般的隐忍,这般的有怒不敢发啊。
丝丝雾气缥缈游离,悄悄地凝聚在后院深处的厢房门前。
门内,烧了一夜的烛火滴尽蜡泪,黑烟升起,最后一线光芒黯然消逝,房间顿时陷入了黑暗裏。
“呜哇……”小妹妹哭得更大声了。
“妹妹乖,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