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涵抱着爱女,不断地在房内走来走去,耐心劝哄道,
“天亮了,瞧,爹爹打开窗子……”
来到窗前,伸出的手迟疑了。妹妹哭闹了一夜,浑身流汗热烫,恐怕开窗吹了冷风,容易着凉。
他楞楞地望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晨曦,天是亮了,但这是一个乌云密布的湿冷的阴天,就像是他此刻的命运,一样混沌不明。
“妹妹好乖,爹爹帮你换件衣裳。”他咽下喉头的酸涩的哽噎,转回床前。
“二少爷!二少爷!”
小侍啸春没有端来热水,倒是拎着空脸盆跑进来,兴奋地嚷道,“荣岚来了!”
李墨涵心臟猛地一跳。佟锦轩也来了吗?荣岚是她的贴身侍从,只要她到哪裏,荣岚一定跟到哪裏。
啸春明白他家二少爷的心思,只得道,“呃,姑奶奶她……没来……”
“没来……”李墨涵顿感空茫,不知所以然地覆述着。
自佟锦轩喜欢上林家的公子后,就经常驻留京城不归回,为此,他不过是想问她,当年娶他时,对他信誓旦旦所立下白头偕老的誓言呢?
结果却被她毒打一顿,还被她反咬了一口,拿他那早产的女儿说事,最后竟诬指他红杏出墻…害他被赶出了佟府。
为了女儿,他没有以死来表明自身清白,因为没了爹爹的孩子,会很可怜的,就如他,爹爹的早逝,此后就如同没人要的孩子,任人欺负。
于是,他决定回娘家,也是为了他的女儿,谁知回到了李家,不但被大姊嫌弃,还被姊夫们讥诮暗喻的取笑着,而妹妹的日夜啼哭,让他在李府的处境更加的雪上加霜。
李墨涵心头一紧!以前总想着,即使佟锦轩再怎么荒唐,也还是自己的妻主,他们曾经有过甜蜜的新婚日子,她更是妹妹的娘亲,本想,有了这一层血浓于水的关系,早已经将她们一家三口紧密地牵连在一起了。
谁知成亲这一年多来,佟锦轩太令他失望了。原以为一表人才的妻主,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也不能接受妹妹跟着这样的娘亲,以后照样学了喝酒赌钱,调戏小侍,狎倌玩乐,挥霍成性,将来还会夫侍成群……
然而,为何此刻他心底还会燃起小小的期盼,以为她会幡然悔悟,想起他们新婚时的甜蜜,会过来带他们父女俩回佟府,从此妻夫同甘共苦,一起重新来过。
“荣岚,快进来啦!”啸春的叫声唤回了他的心神。
“三…三少君…。”荣岚小心地跨进房间,小声地唤他。
“她呢?”李墨涵脱口而出。
“小姐一早上城东----去了。”荣岚吶吶地说道。
“去城东?她没带着你?”
“小姐叫我来……”荣岚吞吞吐吐地说着,手裏握着一封大红帖子。
“那是什么?”李墨涵看不到大红帖子的正面,但却已猜到了帖子的内容。
“这……”
荣岚慌张地背过双手,将大红帖子藏到身后。她这趟来李府,就是不敢见到这位前三少君的,却不巧让啸春撞见,硬是拖她过来问候少君。
“这是什么?”李墨涵又问一遍,浑身逐渐发冷。
“这个……这个是小姐要给李家大小姐的请…柬…”
“拿来。”
“三少君……”
“……”
结果妹妹小手一抓,轻而易举从荣岚颤抖的手指拿下请柬,直接放到嘴裏吃了起来。
“妹妹,这不能吃,给爹爹。”
李墨涵的声音十分镇定,一手按住小小肩头,一手轻轻地将大红请柬从小嘴裏抽出来,翻过了正面。
原来是一张大红囍帖。
是吗?这么快就要去娶亲了,娶那位林家的小公子…
鲜艷无比的大红颜色,像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吃人猛兽,张牙舞爪,狠狠的撕裂了他的心。
一年多来的妻夫生活,充斥的尽是永无止境的打骂争吵,她是个浮浪寡情的浪□,他却期待她能做一个好妻主、好娘亲,结果期盼越大,失望就越深,他以为这辈子将永远陷在这个无奈又暴力的婚姻裏了。
如今休了他倒好,他解脱了,但她用的理由也太恶毒了!诬指他不贞!妹妹是她的嫡生亲女,这种事她竟也做得出来?!就为了要娶那位誓不与人共事一妻的林家小公子…
心,不知搁哪儿去了,空空洞洞的,好冷,冷得泪水都冻凝住了。
“荣岚!你这没天良的!你家小姐更是个没良心的!”啸春看到是喜帖,震惊不已,破口就骂。
“三少君,对不起!”荣岚噗通跪了下来,哭道,“我不想送这喜帖的,可小姐出门前,叫我一定得送,我……”
“送去吧。”李墨涵面无表情,递回了大红喜帖。
“三少君,呜呜……”荣岚用力摇头,哭个不停。
“啸春,你带荣岚去见我大姊。”
“二少爷!不要啊!”啸春也哭了。
“啸春,你带着妹妹出去玩。”李墨涵轻拍了一下小娃儿的屁股,将女儿转交给啸春说道。
李墨涵转过身子,便不再理会荣岚和啸春的哭唤。
房门关起,唤声和哭声阻绝于门外,房间恢覆清晨该有的宁静。
坐下来,正好望进了梳妆臺镜子裏的自己。
面容削瘦,双眼黑青,唇色苍白,鬓发凌乱,昔日自以为幸福的新嫁郎怎么不见了?换上的却是一个疲惫不堪的弃夫,唉,自己有多久不曾面对镜臺梳妆打扮了?男为悦己者容。
新婚时,他天天将自己打扮得美丽动人,换来妻主讚赏的眼光,接着她会摸上他的身子,逗得他羞涩难当,然后她再满脸笑容地将他推倒在床上,极致的挑逗着他,在一阵的翻被倒枕之后,坏了他费心梳了老半天的发式……
李墨涵解下不成形的发髻,拿起木梳,漫无心绪地梳理着。
镜中男子神色茫然,他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陌生到令他害怕。
此刻,他的双眸黯淡、神情疲惫,该流的泪早就流完了,破碎的心也已无可弥补。
泪水陡然狂泻而下,心疼的不是被离弃的自己,而是这个女儿,她的娘亲不要她了,不,不只是她,是她的娘亲不要他这爹爹,才连带不要她的!!
晨雾散去,晨曦映透窗纸,光线迤逦地洒进屋内,他坐在房裏的阴暗处,痴痴面对镜中苍白黯淡的自己,心再也感受不到外面阳光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