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上玩游戏的三个已经竞逐到了白热化阶段,丁佳宁被淘汰,只剩初昇和江博之间的巅峰对决。丁佳宁抽空往教室门口瞄,发现宋玉和贺璟沈默地靠着,一言不发,安静得诡异。
她的脚尖往那边调了一下,打算过去问问,但她无意间看到了宋玉扣在墻上绷得发白的手,想要迈出去的脚却是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来了——那不是她能踏足的空间。
稍一分神,初昇和江博已经分出了胜负,江博惜败,不服气:“我刚才不上子弹防住就好了,你枪都打空了必须得上子弹了,哎,再来!”
丁佳宁最后往那边扫了一眼,转过身,给他们完全的私密空间。
“心疼”两个字出来,宋玉要极力克制才不会颤抖落泪,宋远志和刘艷芸有心疼过他吗?应该是有的,比如宋远志出远门回来总会带回来的果丹皮,比如每天的一日三餐和他生病时的热水热粥,这些心血来潮兴致所致的关怀牢牢地困住了宋玉,一次又一次如同梦魇一般在他耳边重覆:因为我为你做了这些,所以你要留下,留在我身边。
就好比,沼泽上的树藤开出了一朵花,树藤的根扎在沼泽边,但花可以随风飘走,离开这片沼泽去看远处的草地森林和大海,但树藤说:我孕育了你,用我的养分滋养着你,不是让你出去看更广阔的天地,而是留在这裏为我排解孤独,你存在的意义就是陪着我一起沈进沼泽,一起腐朽死去。
宋玉无法抹去刘艷芸和宋远志创造出自己的恩惠,也难以无视他们的眼泪与哀求,所以早就预见到自己无趣的未来。可命运偏偏……让他遇见了一阵名为贺璟的风,这阵自由的风温柔地缠绕着他、陪伴他,让他早衰干枯的花瓣重新焕发了生机,让他学会了质疑——
如果花朵仅仅是树藤生命的延续,为什么长成了和树藤不同的样子?如果花朵存在的意义就是陪伴树藤和树藤一起衰败而亡,又何需有独立的意识和思考的能力?
宋玉在一瞬间下了决定,甚至来不及细思,两手用力在墻上一撑,站直了身体绕过贺璟走进教室,径直走向讲臺边的老河。
老河身边还有几个家长围着,但宋玉一刻也等不了了,他在刘艷芸惊异的目光下打断了老河和家长们的谈话:“老师,关于高考志愿,我有想法了。”
宋玉的声音一向平缓,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像是一滩死水毫无生机,但这一次,水中兴起了波澜,甚至波涛汹涌。这样决然的语气令刘艷芸恐慌,她预感到宋玉会说出什么难以挽回的话,扳住宋玉的肩膀,用力向后拖动,力气大到她的整条胳膊都在颤抖。
唐柔疑惑地打量这对诡异的母子,余光瞥见教室门口的贺璟,发现自己的儿子正紧紧盯着宋玉,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游移不定地站着。
刘艷芸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宋玉,老师和别人说话呢,有事等老师不忙了再说。”
老河的註意力被吸引过来,要是别的学生,他可能真让人等一会儿再说,但这是平时沈默寡言,从未主动向任何一个老师求助的宋玉,所以他暂停了和其他家长的谈话,很亲切地问:“你想好考哪所大学了吗?”
宋玉无视了肩膀上隔着一层棉衣仍扣得他肉疼的手,坚定地说:“具体哪一所我没想好,但我想考去北京。”
“北京,那就是清华北大了。”旁边的家长插了一句。
老河很是欣慰:“北京好,北京好。以你的成绩,不出意外,国内的学校任你挑,但是这个假期千万别懈怠,还要努力。”
宋玉点点头。肩膀上的力道忽然撤了,刘艷芸颤抖着收回手攥紧,掌心刺痛着,她不顾老河和唐柔的挽留声,一把推开了挡路的家长。走到教室门口时,和贺璟四目相对,贺璟向旁边让开,她脚步微顿,充满着怨恨地瞪了贺璟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贺璟蹙眉消化掉刚刚那两道直射而来的眼神,进入教室站在宋玉身边,按住他的肩膀,拇指轻轻在他的肩膀上摩挲以示安抚,然后说道:“老师,我也想考到北京。”
唐柔就错后了宋玉一步不到,清楚地看到贺璟搭在宋玉肩膀上的手,这在男孩子之间是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却因为那细致小心地摩挲添了些别的意味。她心裏生出了一个古怪又荒谬的猜想,随即觉得是自己太过敏感,将这个猜想抛之于脑后。
老河本来是想跟刘艷芸和唐柔聊一聊孩子志愿的事,没想到卡了一个学期的俩学生就在谈话之前的当儿把这事定下了,只嘱咐了几条假期註意事项,结束了这场他酝酿已久的谈话。
贺璟註意着宋玉的神色,对唐柔说:“妈,你先回家,我和同学在外面待一会儿。”
唐柔挺喜欢宋玉,颔首道:“去吧,别玩太晚。”然后转向宋玉:“璟璟经常念叨你,有空来找璟璟玩儿,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宋玉局促地“嗯”了几声,唐柔笑着拎着挎包踩着高跟鞋走远了。
贺璟目送唐柔下楼,马上转过头来低头问:“你没事吧?”
宋玉有些累,还很害怕,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还是摇了摇头,说:“我没事,我可能要……先回家一趟了。”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就可以。”迎着贺璟担忧的目光,他微笑了一下:“没事,别担心,晚上语音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