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霍止从世贸商场赶过来和宋景宁碰头,杨岑勉事先并不知道。这位不知低调二字如何写的霍三少爷开着大奔一个漂移剎在二人面前,下车后难得主动打了声招呼:“哟,杨副支队也在。”杨岑勉对这个看起来十分不着调的霍家小少爷没什么好印象,见到他来,第一反应是将文件夹默默藏到身后。宋景宁生无可恋地瞪了霍止一眼,然后转身朝杨岑勉干巴巴地笑道:“老杨别介意,是我叫他来的。”说罢死命扯霍止衣角。霍止以为她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讲,乖乖俯身凑过去,只听宋景宁咯咯地磨着后槽牙,“把你那破墨镜给我摘了。”霍止不愿意,“别了吧,我这眼眶青得快赶上大熊猫了,让人看见了影响不好。”宋景宁正待动手给他打成大熊猫,杨岑勉忽然在一旁开口道:“小宋,你过来一下。”
杨岑勉杨副支队,年方三十五,为人是出了名的刻板教条。他早就对霍止过分干预警局办案的行为心生不满,更不想将尸检报告给他看。宋景宁哪有心情听他长篇大论,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这不是为了方便问话吗,晏队毕竟是在霍家的地盘上失踪的。”她底气不足,见杨岑勉似乎还没说够,于是信口胡诌道:“退一万步讲,家属有这个知情权,霍止和我们晏哥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老杨,你别对他有太多偏见。”
论伶牙俐齿还没人能比得过宋景宁,杨岑勉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不再坚持霍止无用论,但还是不屑一顾地嘀咕道:“这么个纨绔子弟,汜江一抓一大把。也不知道晏队看上他什么。”宋景宁本不欲与他辩驳,闻言又有些不开心,忍不住出言护短:“老杨,你看人也不能全凭着刻板印象,霍止还是……”话没说完,霍止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屈肘倚上她肩头——那姿势活像是拄了个人头拐——十足不耐烦地催促道:“咱们到底什么时候走?我那车再过几分钟就要收费了,局裏给不给我报销?”宋景宁反手给他推了个趔趄,当即什么好话也不想替他说,自己先替天行道起来:“滚回你的大奔裏等着去!”杨岑勉被她瞬间变脸的模样吓了一跳,看她横眉倒竖显然气得不轻,连忙一迭声地安抚道:“别生气,小宋你先别生气。”
霍止听话地把车开出去了,宋景宁怒目相送,兀自抚了抚胸口,忽觉这一通邪火发出去竟连带着把接连几天的愁绪一扫而空,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晏司臣挖出来的斗志终于再度熊熊燃烧,那一脸坚毅的神情直教杨岑勉误以为宋景宁下一秒就要冲出去给霍止了结了。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拉住了这位姑奶奶的细胳膊,从未建议得如此真心实意过:“咱们回局裏再说吧?再过一会儿老隋他们该走了。”
这次换成杨岑勉开车,宋景宁坐在副驾驶。霍止的大奔就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宋景宁一边盯着后视镜以防他跟丢,一边给廉润颐打了个电话。廉润颐没接,宋景宁又打给隋原,同样是空线。赵适住院,晋灵微一大早就跑去城南公馆附近踩哨点了,局裏现在只有廉润颐和隋原坐阵。宋景宁挑了挑眉:“奇了怪了,这俩人又忙什么去了?”
杨岑勉的车还没开进警局大门,就看见院子裏满满当当地停了一排帕萨特。宋景宁和杨岑勉何曾见过这阵仗,面面相觑均是不知所措。霍止在后面鸣笛示意,宋景宁蓦地回过神来,又惊又怒地说:“谁把这群阎王爷招来了?!”杨岑勉已经调头去路边停车了,也是忧心忡忡:“估计是看出董局故意躲着不接电话,干脆直接找上门来了。”
两人下了车,迎面走来的霍止不明所以:“怎么不进院?没车位了?”宋景宁摇了摇头,皱眉道:“今天不方便谈汪聘的事了,你先回吧。等我忙完再联系你。”霍止岂是言听计从的性格,听她这样说,便猜出警局是生了事端,于是越过宋景宁就走。宋景宁哪敢放他进去,一把抱住他胳膊,苦苦劝道:“祖宗你快回去吧,可别再给我添乱了!”两人拉拉扯扯走到警局门口,霍止竟还真的停了下来,宋景宁刚要松一口气,便听霍止诧异地说:“渚a打头的车?”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那辆正对着他的帕萨特,喃喃道:“什么风把省厅的人都吹来了。”
此时此刻,局长办公室裏,从渚宁千裏迢迢开车过来只为喝茶的大小领导们各自心怀鬼胎,原本十分宽敞的办公室空前绝后地显得有些拥挤。
隋原和廉润颐在这些人面前只有并排站着的份儿,离他们最近的男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面容看似温蔼,却十分不茍言笑。他抿了一口茶,耐人寻味的目光从两人的身上逡巡而来,又游移而去,如此反覆再三,逼得董成辉不得不赔着笑装糊涂:“您来视察工作,怎么也没让秘书给我打声招呼,我手底下这几个小子平日裏散漫惯了,也不听我的话。既然您来了,不如就帮我训上两句吧。”陈厅顺势放下茶盅,微笑道:“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你也该放一放手了。”语调犹如菩萨念经,说起话来也是滴水不漏,想来这些混官场的爬得越高就越会打官腔,只听陈厅一句一停顿,温吞地说:“越山码头出了事,群众反映不小。知道是因为你们抓了涉黑的毒贩头子被打击报覆以后,各界人士都在密切关註你们汜江警方的动静儿。省院昨天把案子从汜江调到他们手裏,今天就要下放督察组。我放心不下,先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董成辉一时之间还看不出这陈厅到底打了个什么算盘,因而笑道:“我这几天正为这案子头疼,省院想管便管,我乐得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他们。”
“怎么能给省院?”陈厅摇了摇头,然后便皱起眉来,说得也不像方才那般含蓄:“这个案子,必须归你们市局管。”他不急不缓地敲着座椅的红木扶手,语气有些不悦,“汜江多少年都不出涉黑涉毒的重大要案了,外面有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们。”他冷哼一声:“这个案子再棘手也不能归省院管,平白教他们看了公安厅的笑话。”
“陈厅,这不是棘手不棘手的问题……规矩是死的,省院想管,我这区区市公安局可没权力越级。”董成辉有些摸出了陈厅的意思,须臾间心思急转十八弯,既没有顺势同意,也没有把话说得太死:“局裏现在人手不够,缉毒科的大支队长现在还在医院裏躺着呢。”陈厅还要再打两句太极,一直默不作声的孙储良却忽然开口:“趁着省院的人没来,先把案子结了也不是不行。”董成辉觉得荒谬可笑:“双刀帮也算是我们警方多年以来的心头大患,这么大个案子哪能说结就结,孙书记可不能随便开玩笑。”
孙储良哪裏是在开玩笑,“郑孝文早晚都是个死。”他一字一顿地说,“老董,你又何必这么较真呢?”
董成辉脸上的笑意慢慢地褪了下去,陈厅瞥了孙储良一眼,又扭头看向董成辉,神情有些无奈:“孙书记也是爱民心切,想要尽快给群众一个交代。你别介意。”
这一出大戏唱到现在,臺下的人终于听出了司马昭之心。隋原和廉润颐都是经手了整个案子的人,自然知道双刀帮背后是章家,章家头顶供着市委书记孙储良,而孙储良倚仗的就是这个省公安厅的副厅长陈立彰。省院不过稍有风吹草动就将这二位吓成了惊弓之鸟,甚至不惜亲自上门示意要灭了郑孝文的口。事已至此,倒不如索性将暗话抬到明面上,陈厅一个眼神扫过去,董成辉就心领神会地挥手示意廉润颐和隋原可以离开了。
这两人早就等得百无聊赖,见状简直如获大赦,隋原开门欲走,谁料和正待破门而入的霍止撞了个正着,四目相对间还是隋原先反应过来,以他多年刑警经验一眼便看出霍三少爷没安好心,于是二话不说把人推了出去。
霍止后退两步才站稳,那厢廉润颐刚刚反手关好门,宋景宁才从楼梯那边跑过来,看这剑拔弩张的架势便知霍止是被人拦住了,她感恩戴德地对着隋原无声道谢,隋原还挡在霍止面前,到底没有熟稔到一定程度,宋景宁开始怕霍止不给隋原面子,她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霍止的肩,霍止没有动,隋原先开口:“屋裏坐着的那些人不是凭你姓霍就能惹得起的,你别不知分寸。”
话音刚落,办公室大门再次打开,众人俱都望去,法相庄严的陈厅步伐款款地走了出来。霍止神情稍霁,抬眼与陈厅对上视线,“小霍?你怎么在这儿?”竟是陈厅先开口,菩萨下凡变成邻家大爷,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握住小霍的手。霍止全无方才那般倨傲姿态,笑意谦恭恰如温顺小辈:“陈叔叔,真是好久不见了。”陈厅握着他的手久久不肯松开,絮絮地感慨:“我只当你一直在外面闯荡,上个月去你大哥家中做客,闲话时提起你,才知道你回国大半年了。”他似笑似嘆:“真是岁月不饶人吶,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和霍熙一般大,这一转眼,霍暄都快立事了。”霍止颔首称是,陈立彰又问起霍老爷子身体如何,去年送的那一方八仙过海的澄泥砚用着还顺手否?霍止连声应道:“老爷子用到现在都舍不得换,确是喜欢得紧,陈叔叔有心了。”说这话时他有意无意瞥向隋原,桃花眼中浅淡的笑意更像是挑衅,隋原被打击得不轻,还是廉润颐忍笑将他拽到一边,附耳低语道:“霍止他大哥在渚宁与政界一直有往来,你太小瞧霍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