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不怪隋原,霍行鸾行事低调,在场的人谁也没想到霍家和陈立彰能有这样的交情,董成辉惊讶之余还不忘以眼尾余光打量孙储良,见他脸色青白交加,不禁在心裏拍手称快。霍李两家不睦已久,孙储良不把霍止看在眼裏,是因他笃定霍渊时涉政不深,霍行鸾又远在渚宁,因而挡不着他的仕途。此前孙储良替章家出头,李沈盈又是章家儿媳,泾渭已然分明,是万万找补不回了。霍止与陈立彰叙过旧,偏头瞧见孙储良,神情便有些意味深长:“这不是孙书记?”
孙储良脑仁突突地疼,但还是走上前去,勉强挂着笑,由着陈厅引荐道:“储良,这位是霍家的小少爷,单名一个止。”霍止从善如流地伸出手,笑着解释:“君子至止的止。”孙储良抬手与他相握,客套了一句:“百闻不如一见,霍少爷当真好气度。”霍止不卑不亢地回敬道:“哪裏哪裏,我才是久仰孙书记大名。”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孙储良,一番话说得绵裏藏针,“说起来我才该给您赔个不是。当日抓章逢的那位不巧是我媳妇儿,不知章逢是您亲信,教您从中调和,真是费心了。”
董成辉也在旁附和:“章少没进过局子,难免心浮气躁,言语间就冲撞了小晏。霍止也是看不得小晏受委屈,才找章家的人说理。都是过去的事了,孙书记别介意。”
陈立彰惊道:“还有这事?”他或许知道孙储良出面保章逢,但绝不会想到保章逢会得罪霍止。孙储良见霍止和董成辉一唱一和简直头皮发麻,又听陈立彰问他,忙不迭地解释道:“霍少爷言重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哪裏能掺和进去。”霍止当即如释重负,长吁一口气道:“孙书记没放在心上就好。”
寒暄过后,陈立彰终于被左拥右簇地送下楼去了,霍止倚在栏桿处沈默良久,淡然垂目的寡薄神情让人很难相信十分钟前他还在微笑着对孙储良说回见,宋景宁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并不了解霍止,起码不知道他很擅长做自己厌恶的事。
霍止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过来,不甚在意地问廉润颐都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廉润颐轻嗤了一声:“省院要接手郑孝文的案子,这帮老狐貍急了,想让郑孝文赶紧死。”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什么老狐貍,分明是老糊涂。”霍止顿觉索然无趣,说:“你们接着聊,我去给我大哥打个电话。”宋景宁眼疾手快地从他兜裏抽出一盒万宝路和一只zippo,霍止啧了一声,不满道:“我抽支烟也碍着你了?”甩手走了。
余下几人忙了一早上才闲下来互通工作进度,廉润颐说晋灵微下午才能回来,又问汪聘的情况,听到是氰化钾中毒也没有太惊讶。赵适他老婆在外地出差,杨岑勉要去医院送病号餐,宋景宁关心赵适伤情,杨岑勉先说他没什么大碍,然后顿了一下,嘆气道:“他心裏着急,住院也住不安生。”
郑孝文的律师下午要去看守所见人,廉润颐要回家补觉,隋原只能从刑侦科揪个人陪他去。宋景宁送完杨岑勉又送廉润颐,霍止已经等候多时,办公室裏只有他们两个人,宋景宁锁好门,从包裏翻出尸检报告丢给霍止,径自去找饮水机接水,尸检报告上的描述写得很详细,没什么可争议的,霍止扫了两眼就把文件夹合上了。宋景宁捧着保温杯走到他身前,还有心思打趣他说想听听霍三少爷的高见。
霍止仍然惦记着章肃山给他的那枚校徽,沈吟片刻后问道:“汪聘他表妹一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后来查到没有?”
宋景宁老老实实地摇头,“平城警方哪敢得罪谢家,媒体报道完第二天就急匆匆结案了。”
霍止一抬眼,“谢家?”
“我没和你说过吗?”宋景宁放下保温杯,“当年有家报纸刊登了一篇编辑评述,痛骂谢家在平城只手遮天,黑恶势力阻挠警方办案以致百姓枉死,还说警察局局长是受了贿,怕被牵连所以躲到国外去了。”
霍止听罢也没说什么,捞起衣服就要走,宋景宁紧跟着起身道:“你想干嘛?你要去平城找谢家?”见霍止似是默认,宋景宁有些急了,“谢家不好打交道,不然我们早就去了。当年那家报社没过多久就被一把火连夜烧成灰,可见此事之于谢家是不可说的忌讳,你何必去自找不痛快?”
霍止听出她是真担心,有些无奈:“我知道。”宋景宁还是一脸狐疑地看着他,霍止朝她笑了一下:“我回家研究洗碗机总行了吧。”宋景宁犹不放心,言之切切地说:“就算去也是我们去,你好歹顾忌一下身份,别教你家和谢家结下梁子。”霍止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宋景宁也不知道他听进去多少,到底留不住人,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霍止走了。
蒋东林不在汜江,霍止本想当面问他的事不得不在电话裏谈。盛楚走得如此匆忙,霍止猜他是被紧急调派,蒋东林没有否认,只说自己另有安排,让霍止不要再问。霍止坐在车裏,两手交迭搭在方向盘上,闻言静默半晌,说:“郑孝文的案子惊动了省检察院,陈立彰与孙储良怕受牵连,才来找过董成辉施压,要警方尽快结案。”
蒋东林想了想,表示道:“我可以安排你见郑孝文。”
“单凭他们现在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拔起整个双刀帮。我没有能让郑孝文开口的筹码。”霍止缓缓地说,“此事并非再无转圜余地。或许您可以先安排我见一下谢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