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容遥已在织淮一带潜藏多日,好不容易摸出些可靠的线索来,偏偏蒋东林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他当初接到的命令只是秘密探查,有任何情况都必须经由蒋东林同意才能行动,然则冯老三的突然失踪打乱了他有条不紊的计划。更让容遥头疼的是,冯老太太现在一口咬定容遥是冯老三的贵人——既然能算出冯老三有血光之灾,肯定也会知道他的下落——不仅发动左邻右舍满大街地寻觅他的踪迹,还在他被架进冯家的剎那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容遥差点忘了自己现在还是瞎子,强忍着没有伸手去扶,便听冯老太太哭道:“谷先生——救救我儿子——”
这事说来蹊跷得很,也难怪这群人觉得冯家闹鬼。原是那冯老三接连几日昼伏夜出,甚至不顾他媳妇儿反对直接将人送回娘家去,无论他媳妇儿怎么问都三缄其口。从昨天开始冯老三就没了人影儿,直到晚上也没回来。冯老三媳妇儿慌得六神无主,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报警,而是去冯家祠堂上香,这才惊动了冯老太太。
容遥面无表情地听完,气氛陷入诡异的沈默。诚然,他远非什么得道高人,那天用来诓冯老三的话,不过是他在石榴县走街串巷时或留意或打探出来的消息罢了。这鬼地方天然排外,扮作算命瞎子实属无奈为之,冯老太太见他皱起眉来,愈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扑过去死死揪住容遥宽大的袖摆:“谷先生……谷先生,我儿子的命,可全都握在你手裏了呀!”容遥似乎吓了一跳,脸上呈现出一种茫然无辜的神态,冯家的人连忙将老太太扯开,又七嘴八舌地同容遥道歉,却不知容遥和他们语言不通——当地人会说普通话的不多,更别提老一辈——冯老太太方才说的那番话,容遥一个字也没听懂,全靠她生动的面部表情和丰富的肢体动作才略猜出一二。
他确实知道冯老三在哪儿。
冯老三还活着——容遥很笃定这一点。
他低眉抚平衣袖,并没有说话,冯家人也渐渐安静下来。良久后,容遥眼睑一抬,担忧地望向远方与天际相连的苍茫山脉。
一天一夜没回家,冯老三终于极其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和正在喝药的男人一样,都被扣在这儿了。
大病初愈过后,男人的面容依旧苍白,虽然退了烧,却瞧不出任何好转的迹象。他的身体似乎不是很好,可惜冯老三医术不精,瞧不出其中关窍。满满一大碗的中药汤,又苦又涩,男人仰起头,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站在冯老三身后的nine从男人手裏接过碗来,冷冰冰的一双鹰眸仍然盯着他,直至他慢吞吞地咽了好几次,才轻嗤一声,揪住冯老三的后衣领,将人拎了出去。
冯老三早已习惯被人这么粗暴的对待,他敢怒不敢言,有些畏缩地站在门外,耷拉着眼皮,甚至没胆子朝院子裏那些明晃晃地带枪巡逻的保镖们瞧上一眼。
没过多久,nine也走了出来,他的视线在院中频繁穿梭的身影上逡巡而过,落在并排坐在长廊尽头栏桿上的阿耀和阿越身上,察觉到的兄弟俩于是嬉皮笑脸地望过来,nine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对冯老三说:“还有最后两针青霉素,给他打完以后,我会放你走。”
冯老三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其余的一句也不敢问。他的脑子再不灵光,也知道自己卷入了一场危险的旋涡裏。面对这些亡命徒,听话就是保命的唯一办法。他在寺裏的这些天,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座院子,能说上话的也只有nine。屋裏的男人被看得更紧,nine不允许他们单独相处,有时候nine不在,也会换成阿耀和阿越,这两兄弟总是用一种看猎物的眼神打量他,令冯老三如坐针毡,恨不得避着他们走。后来冯老三发现,只有面对那个男人的时候,他们才会有所收敛,仿佛他们不是看守犯人的狼,而是被犯人驯服的狗。
穿堂秋风猎猎而过,冯老三默默地低下头,全方位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nine捻灭手中烟尾,将冯老三领到一间空的禅舍,扔下一句:“你住这裏。”就锁上门走了。
实不相瞒,nine现在的烦心事尤其多。从上次嘱咐他给晏司臣用药以后,michael再也没有回来过,什么事都由阿耀代为交涉,而后者不仅擅自撤走了原先他和michael留在山上的人,还新换上了另一批从缅甸毒窝裏养出来的打手。事态逐渐发展成令人难以掌控的模样,也难怪nine格外焦躁。
山雨欲来风满楼。
周身的烟味儿散得差不多了,nine转身进屋,见晏司臣正优哉游哉地在旧报纸上填数独游戏,忍不住道:“你倒是清闲得很。”
晏司臣头也不抬,笑吟吟地说:“再不把冯老三放回去,他家裏人可就报警了。”
“你且先管好自己吧。”nine冷笑。
晏司臣这病来势汹汹,断断续续地养了这么多天才好转,都是冯老三的功劳。他非常清楚nine的手段,头一天夜裏冯老三给他手臂上的伤口重新缝线时哆嗦得连镊子都握不住,晏司臣就看出他是被nine威逼上来的。翌日再见他时,冯老三的情绪明显稳定不少,晏司臣便知他多半是被利诱妥协了。好在nine还人性未泯,不会干出杀人灭口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他每天都趁着天亮之前带冯老三下山,入夜后再将人迷晕了扛回来,直至前天阿耀回到山上,发现晏司臣的院裏多了个新面孔,神情有所不虞。许是他和nine说了什么,总之,nine没有如往常般给冯老三送下山,这让晏司臣多少有些于心不安。
nine心中良知尚存,阿耀和阿越却是名副其实的视人命如草芥。晏司臣犹豫片刻,才喊了一声师兄,就被nine打断了,“冯老三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他扯了扯唇角,是十分轻蔑的口吻,“我还是那句话——晏司臣,管好你自己。”
“我并没有要管他的意思,”晏司臣轻飘飘地驳了回去,显然是不把nine的话放在心上,他话锋一转,以一种事不关己的旁观态度问nine:“michael怎么还不回来?”
nine沈默了一瞬,又听晏司臣故作惊诧地说:“这就奇了个怪了,他消失这么多天,局座怎么连催都不催,放任michael对我不管不顾,他竟不着急跑路么?还是……我的命不值钱了?”
“……你想表达什么?”nine本就紧绷的神经简直要被晏司臣这似是而非的两句话给撩拨疯了,他并不是个工于心计的人,既没有晏司臣那般通透的玲珑心窍,也不像霍止生性桀骜,太过难驯。对于汤蒋之流,前者于他有提携之恩,后者更是再造父母,nine从前不曾怀疑过一分一毫,只是现在——
“师兄,其实你不是不明白。”晏司臣循循善诱,“你那局座向来谨小慎微,如今仕途正盛,他何不稳中求胜,偏要与虎谋皮,将你孤身置此?倘若michael反水,又该如何收尾?”他以手扶额,喃喃自语:“郦蕤舟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恐怕只有你最不清楚。这样讳莫如深的把柄,被他人握在手中,想必局座一定是寝食难安,才会千辛万苦谋划成局,欲将我除之后快。”
nine霍然起身,一言不发,推门而出。
晏司臣目光杳杳,若有所思地望着nine离去的身影。
michael不在山上,他果然没有猜错。
……可他还能去哪儿呢?晏司臣迷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