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快起身,扬起还缠着纱布的手,朝严颜挥舞了几下。
严颜虽然一开始就表示了自己不一定会来,但见到樊长安这个点还在这裏等她,十分歉疚,头一句就道歉,说:“樊小姐,没想到你真的会在这裏等我这么久,很抱歉。”
她心裏既有些紧张,又有些高兴,连忙说:“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然后试着问她:“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严颜在樊长安对面坐下来,说:“资料都交齐了,就等批。”
她顺势问:“怎么想要移民呢?”
严颜并不太直视她的目光,只是说:“之前就想移民了,是我爸他不愿意提前退休,现在他走了,我妈也想换个环境生活。”
她明白的点了点头,一边招手示意服务生过来,一边问她:“你喝点什么?”
严颜想了想:“橙汁吧。”
她向来聪明,接上话头就说:“你们学医的就懂什么吃了对身体好,什么不能多吃,不像我,上来就点杯咖啡。”
严颜抬眼看了她片刻,又低了低眉眼,身子往后靠坐在沙发椅上,说:“再怎么註意也可能会有意外的情况发生。像我爸,一直都挺健康的,突然间就走了,这都是意料不到的事。”
她一颗心紧了紧,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一些:“严医生走的确实太突然了。事后有做检查吗?真的是突发脑溢血?”
严颜又看了她一眼,但又微微沈了沈气,很多的话卡在喉咙眼裏,欲说还休。
樊长安也静了一会儿,重新说:“当初我爸病了,严医生一直费心力在照顾,虽然最后手术没有成功,但我们一家人仍然很感激他。”
严颜听了这话,放在桌面上的几个指节不由自主的蜷缩了一下。服务生正好送了橙汁过来,她抬手将五指贴在玻璃杯上,然后镇定的朝樊长安笑了一笑,说:“樊小姐,其实昨晚看到你的时候,我有犹豫过要不要去和你打招呼。毕竟我们之间算不上有什么特别的交集,可能再过个三五月,记性稍微差些,迎面而过也不见得还记得对方是谁。可有时候人就是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今天非要等到我来,无非是因为我爸突然亡故,你觉得事有蹊跷,想要弄清楚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秘。我是学心理的,你的心情我完全明白,也可以理解,可我的心情你却不一定都懂。我无法肯定的告诉你什么,我能确定的只有我爸确实是因为突发脑溢血去世的,而在他去世前的两三个月,也就是为你父亲做完手术的这段时间裏,他心情一直不太好。如果我们能早点移民,离开北京,或许他会轻松一些,但可惜,可惜没有如愿。”她说着眼睛渐渐湿润起来,语气也显得有些落落的,“移民的资料我交了很久了,原本以为没有希望,但今天是他们主动给我打的电话。我想你应该比我更加明白,这个社会一直都是由极少数人来主宰的,我的处境十分微妙,我和我妈都希望能尽快去到新西兰,希望你能够谅解,而我,也已经把能说的都说给你听了。真相只有一个,但能让我们看到的‘真相’却能有很多个。我昨天见到你,觉得你比从前看起来要快乐很多,或许偶尔闭一闭眼睛,让过去的都过去,并没有什么不好。”
☆、再见(3)
樊长安被梦裏那个模糊的身影猛回头时惊醒的时候,叶至曦正好审阅完所有的资料,准备回房休息。
按理说他手头上,哪怕是一个字都是极紧要的,不好带到别处,可诚然如明澈说的那样,该放手的时候要放手给下边的同志干,但真正实施起来,他又发现绝大部分的人都是不敢轻易开罪别人的。到是他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所以真正关键的部分还是需要他执手。他不怕辛苦,亦觉得熬夜干活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现在心裏有了牵挂,又是特别要紧的牵挂,所以总是尽可能的多排出些时间陪樊长安,哪怕是呆在家裏干工作也要比留樊长安一个人在家好很多。
忙到快两点,洗了把脸,刚走进房间,他就看见樊长安身子怵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睁开来,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他有意放轻了脚步,清楚并不是自己发出了声音惊醒她,所以很快问道:“做噩梦了?”
她只顿了片刻,很快从床上坐起来,伸出受伤的手掌,告诉他:“梦见伤口裂了,流了很多血。”
他连忙把落地灯的光线调到最亮,然后走到床边坐下,小心翼翼的捧着她的手掌,细细看了看,放心的说:“没流血。”又故意嘆气说:“你真是个不让人放心的,见个同学也能把手割伤。照这样下去,我得在你身上打上‘保护动物’的标签才能放心。”
她对他笑了一下,主动问他:“事情忙完了吗?”
他想了想,说:“还有一些要明天去办公室才能定下来,所以明早我会给家裏打电话,告诉他们,小聚我们就不参加了。”
她疑问:“不是晚上吃饭么?你要忙这么久?”
他瞥见她额头上有细汗,伸手帮她温柔的拂去,缓缓说:“我想你应该不会喜欢那个场合,去了也没意思,不如先放一放,伯母他们会理解的。”
她想起一些事,抬眼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思忖许久之后做出了决定一般,告诉他:“要不明天还是去吧,反正今后总要见面的。就算我们要离开北京,他们始终都是你的至亲,没有道理刻意回避。”
他十分惊喜:“你愿意去?”
她见他原本因为熬夜工作而布满脸面上深深的倦意似乎在瞬间消散开,心裏有种说不出的堵慌感,努力含笑对他点了点头,还开起玩笑说:“他们又不会一口把我吃了。况且你那几位堂兄都格外的有名,我仰慕已久了。”
他觉得她似乎把明日的会面看的十分轻松,心裏越发的高兴,说:“那我明天得把你看好。”
她心裏不知在想些什么,重覆起他的话:“那你可一定要看好了。”
因为决定了要携樊长安参加叶家的小聚,所以叶至曦一大早就出门去办公室,想尽早把手头上的事干完。樊长安好像也十分重视这次的小聚,上午还专门邀了陆柏怡一起去逛街,想挑身合适的衣裳。
陆柏怡又是高兴又是担心,先自己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像是滤清了思绪,表示:“虽然我也很高兴看到你愿意为了叶至曦试着接受他的家庭,他的家庭愿意为了叶至曦退让,可要我说实话,以我对我表姐那位婆婆的了解,她能温和到这个地步,肯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樊长安一双手轻轻掠过衣架上柔软的衣料,但心思却不在这些颜色夺目的霓裳上,她慢笑着说:“我很好奇她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然后突地转过身,看着陆柏怡:“总不会是因为想要补偿我吧?”
陆柏怡被她突如其来的冷漠目光吓了一下,但很快拍着她的肩膀笑道:“她有什么要补偿你的?”话音刚落,陆柏怡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正想着多问她一句,她却已经转身,叫了导购过来:“就试这几件。”
叶家的小聚,说白了也就是在城裏的几房亲戚围在一起吃个饭,有时在叶家,有时选个景色好的幽静去处,说些新鲜事,聊聊个人打算。叶荣恒是最忙的,一年也不见得能参加两次,几位长辈也都天南地北的,所以通常都是由周艷玲主持大局,偶尔有在京的叶至信父母参加,其余的都是小辈。今天叶至信父母也不来,就是叶至礼几兄弟带着老婆以及叶至信、叶潇潇这么两个打光棍的。
樊长安虽也是世家出身,但上一辈除了樊父,就只有一个姑姑,所以人口较为淡薄,加上樊父并不喜爱亲朋好友拉帮结派,樊姑姑早年移民温哥华,便很少有家庭聚会。而叶至曦显然是很重视这次的见面,和樊长安去到‘那家盛宴’的时间比约定的要足足早了一个小时。
好在他们还不是最早到的。叶至琏原本坐在黄花梨椅子悠悠然然捣腾着茶具,抬眼见是他们来了,首先就有意清了清嗓子,提醒坐在一旁的小椅上吃口袋包子的周霓川,然后再笑瞇瞇的看着走过来的叶至曦和樊长安,毫不掩饰的笑道:“本来还想偷着先吃点好的,没想到就这么被你们撞破了,一会儿可千万不能拆穿你四嫂是个大馋猫这个秘密。”
周霓川和叶至曦还比较熟,只是添了个樊长安,她还是不大好意思,拿毛巾擦了擦嘴角,忍不住打量起樊长安来。
叶至琏虽然有一年多没见过樊长安,中间又发生这样多的事情,特别是前两日度蜜月回来被告之这位叶家政敌的女儿成了叶至曦的女朋友,他也是惊了又惊,可他天生就不晓得什么叫尴尬,只停了片刻,就十分自然的给周霓川做起介绍:“樊长安,公认的才女,钢琴弹得特别好。”又看向樊长安,简单指了周霓川说:“我老婆。”
大概是介绍的太简单了,周霓川抗议似的瞟了叶至琏一眼,然后大方的朝樊长安伸出手,含笑自我介绍:“周霓川。”
叶至琏有些紧张,见樊长安没有第一时间伸出手,立马添了句:“是四嫂。”
樊长安看得出周霓川十分真诚,稍稍松了松心裏的戒备,伸手与她表示了友好。
与周艷玲表现出的过度友好,和叶至谦一直以来的暗中支持不同,叶至琏似乎完全没有把樊长安和叶至曦这种不妥当的关系当成一码难事,谈天的内容丝毫不涉及到禁处,说到高兴的地方甚至把樊长安也安排进了往后的日常生活裏。等到叶至信和叶潇潇来了,他更是高兴了,又说起结婚时的趣事,然后突地责怪起叶至曦来,问为什么不早点坦白恋爱的事。结果这些问题越扯越远,连叶至曦上大学时,他特意给安排了个女朋友的插曲也被翻了出来。
周霓川见叶至琏越说越没谱,偷偷掐了他的胳膊,示意他在现任女朋友面前提前任是一件不讨巧的事。他立马收了声,乖乖给大家添茶。
这一掐正巧被眼尖的叶潇潇看到了。叶潇潇大笑道:“爱情果然是神奇的,哥你娶了嫂子,改行乖乖做好学生。六哥交了女朋友,整个人就都不一样了。”说着她又看向叶至信,挑眉问:“五哥,你的真命天女什么时候出现啊?”
叶至信见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笑着睨了叶潇潇一眼:“你这个丫头,连哥哥也敢打趣了?我到等着看你会被谁收了去。哦,十有八`九会是姜家那个整日上蹿下跳的小子吧?我看他那个张扬的性格,恐怕不太得你爸欣赏。”
叶潇潇嘤咛一声,蹭到周霓川身边坐下,眼角眉梢都布满了羞涩。
樊长安没怎么出声,大概是因为心裏装了许多事的缘故,他们说了这些笑闹的话,她并没有怎么听进去。叶至曦一直坐在她身边,他以为她是紧张,于是隔了片刻就要拍一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轻松些。
快六点的时候,周艷玲和叶至礼、乔然两口子,还有文景妍来了。
因为周艷玲是在场唯一的长辈,又是大伯母,所以一众人都是站得毕恭毕敬的迎接她。
周艷玲平日裏是个比较严肃的人,但是这样小聚的场合,又稍微平和一些,今日更是一反常态,首先就挑出站得并不靠前的樊长安来,面露微笑的表示:“我说今儿你们怎么一个二个都笑的红光满面的,怕是因为有了新人来吧?长安,他们可有欺负你?如果谁拿你开玩笑了,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樊长安已经见识过周艷玲对自己的‘和蔼可亲’,但也没想到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关照自己,怔了一下。
叶至礼和乔然都因为周艷玲的话而持观望的态度,唯有文景妍因为先前遇到过樊长安和傅小影在一起,所以不愿意给她好脸色。叶至信几人也都僵了僵,叶至曦这时不好插话,于是最能活跃气氛的叶至琏很快反应过来,主动承认起莫须有的错误:“我这半年来在老婆大人的□下过的格外安分守己,好不容易来了个弟妹,才想着逗一逗她,就被伯母你看穿了,我的道行真是越休越浅了。”
周艷玲不知是听了叶至琏哪句话,眉头不经意蹙了一蹙,但又很快舒展开,笑道:“还是怪我来早了不成?”
叶至琏笑着说:“哪能啊,我是想着三哥怎么还没来呢。”转头看了叶至曦一眼,“还不赶紧打个电话问问到哪儿了,伯母都来了,他要不得空来,差人把我们保障好也是行的。”
☆、再见(4)
叶至琏让叶至曦打电话催叶至谦这话音刚落下,叶至谦就来了。他虽然迟到了少许,但或许是性格使然,除了嘴上说了句抱歉之外,神色却是十分坦然自如。
周艷玲显然不大高兴,但一屋子人都在,她并不好对叶至谦说重话,只巧妙的跳过了这段,直接叫大家入座。
樊长安猜到叶至谦因为傅小影而与家人的关系不会太好,所以看到他与文景妍坐在一起却完全没有交集的时候,并不是特别惊讶。但不难看出的是,周艷玲待文景妍却是极好地,而且与待她这样的‘好’有着本质的区别。大概也因为周艷玲的特别关照,文景妍虽然与除了乔然之外的其他人都不太合拍,但丝毫没有被挤兑的不悦感。
叶至琏是无论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活跃气氛的人,一入座就向周艷玲汇报起自己的蜜月行。他向来妙语连珠,时不时逗得一桌人笑的东倒西歪的。
叶至信想起之前打趣叶至琏与周霓川的话,于是重提旧事:“讲了这么多,最重要的造人行动成功没?”
周霓川虽然也见识过这几个自家兄弟说起话来口没遮拦的情况,但仍旧觉得不大好意思,故意狠狠睨了叶至琏一眼,示意他好好接话。
叶至琏可没什么脸红的,笑嘻嘻握着周霓川的手,大大方方说:“造人是好事儿啊。在座的要谋划这事的可不止咱俩。”
文景妍听了这话,只以为叶至琏要点自己和叶至谦的名,没想到叶至琏却是看向叶至曦和樊长安。
“你俩的性子感觉都偏静,若是生了女儿,我看还是随我家儿子一块带,我保准让她成为女王。”
樊长安一直没开腔,又因之前的话题没点到自己,所以全副精力几乎都是在偷偷的观察周艷玲,被叶至琏这么突地一点名,一时有些晃神不及。叶至曦历来低调,在家裏也甚少成为话题的中心,眼下牵扯到了樊长安,他到十分沈着镇定,先是扫了周艷玲一眼,然后笑着说:“等我有了女儿,我天天把她捧在手心裏宠着,谁也不给多看。”
叶潇潇趁机向叶至礼和乔然抗议:“哎呦,叶惜朝这小家伙明明才六岁,可他就跟个小大人似的,我还是喜欢小姑娘,小姑娘可爱。”又催着叶至曦,“六哥,你和长安快些结婚,结了婚快些生个小姑娘给我玩一玩。”
乔然嫁进叶家快十年,周艷玲只稍稍动了动眉头,她就能懂其中的意思,所以叶潇潇这边的话音刚落下,乔然立马就说:“结婚这么大的事,哪是能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