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平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个嘴裏一直在嘟囔的男人听见了,顿时指着简毅嘲笑起来,“这小子是不是被吓破胆了,树叶动也害怕?”
“虫子是虫子,树叶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难以掩盖脸上震惊的神色。
树叶真的动了。
男人看到少年的脸上浮现了恐惧的表情,心中觉得好笑,还想嘲笑两句,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不仅如此,少年的身体也越来越高。
为什么会变高呢?
男人慢吞吞地想。
视野转了个方向,他看到了一个无头的尸体,以及表情惊恐,迅速行动起来的队友。
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是少年变高了,而是自己的视线变低了……
什么情况下,视线会变低?
那个无头尸体?
男人好像想明白了,却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上面的表情凝固在茫然。
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
就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切割掉了男人的头颅,让他连感受到疼痛的机会都没有。
简毅被这一幕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刚才看到的不是错觉,树木就是可以动的。
那棵树是活的。
不,不是。
是有活的虫族隐蔽的躲在那棵树上,它就好像是一只庞大的变色龙,将自己和环境融为一体。
众人,只能看到它行动时候的一抹绿色,和被吸收的血线。
从无头尸体的断口处,涌出大量的鲜血,接着尸体轰然倒下。
血液映红了众人的眼睛,他们却没有任何伤心的意思,队伍迅速规整好,向外警戒。
“看清楚了吗,是什么东西?”
他们之前进入死亡之森,不是没有伤亡,他们已经习惯了。但,这个人死的太轻易了,他们甚至没有察觉到有虫族靠近。
能有这个能力的能是普通虫族?
怕不是高等虫族。
他们虽然厉害,却也没有自大到将高等虫族不放在眼裏。
只是,在这裏怎么会有高等虫族?
虫潮过后,高等虫族死亡众多,现存的高等虫族,几乎都不会轻易出现,近些年,很少有人遇到高等虫族。
怎么这次怎么倒霉,被他们遇到了?还是在死亡之森的边缘地带?
不知何时,吕平安手中紧握着一把枪,手臂的肌肉紧绷,面无表情的扫视周围。
“他看见了,”吕平安指的是简毅。
“是什么东西?”
这一行人,许是习惯了刀尖舔血,看到人死了也不慌乱,能够在队伍裏找准自己的定位,互相掩护。
但简毅跟他们没有任何默契,只得待在原地不敢动弹。
“没有看清,是在树上,像藤蔓。”
“什么鬼,”男人咒骂一声,“妈的不是只有稀奇古怪的虫子吗,怎么植物还能成精?”
“远离树木!!”
男人说晚了,话音刚落,那么绿色又出现了,同样是一击即中,迅速离开,小队裏又多了一具无头尸体。
而吕平安脸上也失了血色。
男人冷声道:“怎么不开枪?”
“没有机会。”
那东西太快了,他根本没有瞄准,开枪也只是在浪费子弹而已。
这是能克制虫族的子弹,很珍贵,要用在适当的时候。
同样知道这点的男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道:“这下看清楚了吗?”
“没有!”
他除了看到个绿色的长条,什么都没有看到。
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男人听到他这话,并不吃惊,而是借着走位,来到了简毅身边。
“我真的没有看见——”
话音未落,简毅就被男人打昏了,拎着胳膊将他甩在了无头尸旁边。
“那东西已经将刚才的尸体拖进地下了,这个尸体它会要的,再不济,还有这个诱饵。”
他竟是改变了主意,不要简毅的积分,而是要他的命了。
简毅心中怒骂,但却动弹不得。
就像是在山洞那时一样,身体不能动弹,意识也像是在黑暗之中,却能清楚的感知到周围的情况。
他“看到”男人给了周围人一个信号,所有人都以他为中心迅速隐藏起来。
“有用吗,不如把他丢在这裏拖着,我们跑吧?”
有人提议。
但,为首的男人显然不接受这个提议。
“富贵险中求,说不定是个好东西。”
“但它太诡异了,不像之前见过的任何虫子。”
“它不会先攻击我们吧?”
“怕个卵,那小子看起来比我们好吃多了,你他妈不喜欢吃嫩的吗?”
那人不说话了。
简毅想说话,但是说不出来,他真的很想骂人。
但,没有这个机会。
身下的土地在隐隐颤抖,简毅知道,刚才那个绿玩意估计就在下面。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又会拟态又会钻地的?
虫子成精了吧?
众人屏气凝神,看着少年躺着的地方,土地像是滚烫的开水一样沸腾起来,从下面伸出了无数绿色的节肢,在周围挥舞!
无数关节组成的肢体,可以流畅的变换方向,十分灵活。
果然出现了。
一根节肢变换形状,从锋利到柔软,只是一瞬间,接着它就将无头尸体拖进了地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磨骨头的声音。
这是什么?难道只是虫子的腿?身体还在下面?
简毅战栗不已,但却动弹不得。
下一秒,就该轮到他了。
男人见诱饵奏效,欣喜道:“打!”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然而,节肢比他们更快。
看着柔软的节肢,在接触的皮肤的时候,却无比锋利。
一场交锋下来,除了吕平安所有人都受伤了。
有轻有重,然而,节肢只是破了点皮而已。
判断失误了,这个节肢的攻击力太强,而他们却还没有找到它的弱点,寻常对付虫族的武器,对它来说,没有任何效果。
或许,有。
看着空中狂舞的节肢,所有人都意识到那个效果是什么,就是激怒它。
接下来的场面异常血腥,等到简毅睁开眼睛的时候,地面上全是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銹般的腥味。
吕平安还活着。
简毅“看到”男人往吕平安身上喷了驱虫剂,想要靠他除掉这个庞大的虫子。
但是,吕平安也失败了。
节肢像极了怪物,即便是被斩断了,也不会死,而是更加欢快的在空中挥舞,就好像是自由了一样。
节肢离开了本体,还能行动,而不是削弱本体。
他们连节肢都打不过,根本碰不到本体。
这怎么办?
绝望,几乎让所有人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事实证明,就算他们斗志盎然,也战胜不了这个诡异的虫子。
所有人都死了。
只有喷了驱虫剂的吕平安侥幸逃过一劫,即便如此,他还是受伤了。
即便被简单处理过了,腹部还是在流血。
要是,任由他待在这裏,等到驱虫剂的药力散尽,只有死路一条。
“带我走,”他看到简毅过来,缓声道:“我知道车在哪。”
男人之前说过,刷卡机在车上,车子是进不来树林裏的,只能停在外面。
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车子停在哪裏。
现在活着的只剩下吕平安了。
简毅沈默的将男人扶起来,往外走去,背影匆匆。
驱虫剂已经没有了,他们身上的气味也不知道能够停留多久,他们必须赶紧离开,不然只会成为藤蔓的口粮。
这样的怪物,是一直生活在这裏的吗?
带着一个人行走的过程十分艰难,简毅只能走别人走过的路,因为他扶着男人根本没有办法自己开路。
两人磕磕绊绊,踉踉跄跄的,走到后面,全凭毅力,咬牙往外走。
男人的腹部已经被血浸湿了,他的脸色也苍白无比。
走出了那片区域之后,简毅明显的感觉到树木变少了,灌木也少了,路变得好走了。
这个时候,男人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这代表,他们暂时安全了。
只不过,两人还是不敢停下来,刚才发生的一幕,给他们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他们不清楚,那样的东西到底有多少个。
徒步行走真的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简毅不仅要忍受身上的疼痛,还有胃部传来的饥饿感。
但现在他根本不敢停下来吃东西。
又不是活够了。
活下去,找到祁岄。
这个念头支撑着简毅继续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他意识昏沈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扑面而来的热浪,唤醒了简毅的意识。
“出来了……”
他的声音已经十分嘶哑了,而吕平安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简毅连一个笑容都挤不出来,直楞楞的看着面前的黄沙。
这是……沙漠吗?
狂风卷着黄沙,在空气中肆意蔓延。
但,眼前并不只有光秃秃的土地,还有一座废弃的城市……
倒塌的大楼,断裂的公路,大大小小的坑洞……
一个满目疮痍的土地。
放眼望去,漫漫黄沙,都是一样的凄凉。
许是降水不够,只有矮小的草和瘦弱的小树在干涸的土地上扎根。
再看看身后的密林,在两者之间形成了一条对比鲜明的分界线,径直将这一块土地分成不相干的两个部分。
一处生机盎然却充满危险,一处断壁残垣却也不见得安全。
简毅站在土地上,心情覆杂,这和他去过的任何一个世界都不同。
充满死寂和落寞。
只有天空还一如既往,夕阳西下,彩霞放肆地铺满整个天空。
黄沙、彩霞和茂密的森林,组成一幅后现代主义的宏伟画作。
只是,在场的两个人都没有时间欣赏。
他们现在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了。
他们需要活下去,才能有时间欣赏风景。
而在死亡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是扯淡。
在男人的指引下,简毅通过标记物,找到了一栋普普通通的半截大楼。
在废弃大楼的旁边,有一个土堆,掀开上面的防水布,才能看到下面那辆饱经风霜的越野车。
车型很大,裏面可以塞得下七八个成年男人,但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人了。
车身用了金属色泽的虫族甲壳加固,十分坚固耐撞。
两人上了车,吕平安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从后备箱拿出医疗包,费力的给自己包扎,顺手扔给了简毅一些食物和水。
简毅吃了块肉干,喝了半瓶水,胃裏的绞痛才有好转。
而后备箱满满的,装着从虫子身上割下来的部分,还有用玻璃管装着的液体。
他们此行,收获不少,却折在了最后。
就在此时,树林裏传来了奇怪的嘶吼声。
两人脸色一变,也不敢继续休息了。
简毅将车子打响,扭转方向盘,朝公路上开去。
赶紧走,虫族追来了!
路边的指示牌十分显眼,不用担心会迷路。
只是,路十分不好走。
有的地方的公路还是平整的,但有的公路已经完全被黄沙掩埋了,有的地方的公路则干脆消失了。
一路跟坐过山车一样,十分刺激。
吕平安坐在后座,闭着眼睛跟死了一样。
即便如此简毅也不敢放慢速度,开玩笑,后面有要命的玩意。
有人被车颠死吗?
不一定。
但遇到虫族,是一定会狗带的。
毕竟,现在驱虫剂的作用已经消失了,虫族一定会把他们当做口粮。
更何况,基地还在几百公裏外,全速前进,也要开几个小时。
天快黑了。
在这个时候赶路,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但,简毅没有选择。
停车就是找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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