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陈北劲的父亲也是位非常严格的企业家。17岁的少年背井离乡,在一堆陌生人拥簇下回去父亲身边,飞机才刚落地,连父亲的面都没见过,就被扔到一个专门为培养贵族接班人的暑假集训营地。
一个在国内经常交白卷的英语三十分水平,被迫在全英授课环境裏急速恶补数物化和体育,亏得父母基因给得好,陈北劲脑力体力双线并驱,抗压能力异常强悍,在那种训练特种兵似的高强度环境中,居然快速成长起来,还在入学后的第一次期中考试中拿了b+。
即便如此,陈耀河仍嫌陈北劲起步太晚,不够出色,将儿子的交际能力评定为弱智级别;说他的dna扭转到了格陵兰岛,天赐的优质基因,现在却像米其林餐厅遗落在炉旁的培根,被风干得一点不剩;英法口语磕磕绊绊,只配与神偷奶爸裏的小黄人一较高下;至于体态礼仪——地铁站裏折纸箱子的流浪汉都略胜他一筹。
总之,陈耀河对陈北劲的诸种要求,苛刻程度不亚于许景辉。但有一个爱讲冷笑话的父亲,父子私下感情差不到哪儿去。就像经常脱口而出的犀利嘲讽,陈耀河也从不吝啬于自己的夸奖。他的william在自己的精心培育下,短短两年间彻底改头换面,从一只头脑空空的西伯利亚小绵羊,蜕变成一位野心勃勃的英俊精英,并以骄人的成绩考入藤校——
他发誓再也不会叫儿子小吉娃娃了,而是慈爱地称呼他为“我的王子”。
嗯……沈致亭有点好笑地晃着杯子裏的水,心想,陈耀河夸张的鼓励式教育对陈北劲的人格影响无疑是翻天覆地的,也难怪后来的陈北劲越来越开朗活泼,还变得这么油嘴滑舌。
“这个么,”陈北劲想了想,说:“当时确实没打算回来。”
“嗯?”
“可后来你不是给我打电话了么?”说着,陈北劲趁人不註意,飞快在沈致亭唇边啄了一下,语速也飞快:“我也很想见你,miss
you
so
much!”
沈致亭将杯子放回桌上,手臂顺势一扫,将身旁人推开,转脸对他笑:“是么,但我不觉得我有这个本事。”
“怎么跟你讲呢……”陈北劲接过对方手中水杯,仰脖子一口喝光,笑道:“其实你打电话的前两个月,我妈也打过一次电话,她以自己前期投入了更高成本为由,要求我毕业后先回盛铭工作,攒几年工作经验再回美国或者加拿大接着读。”
“这不就是你当下正在走的路么?”
“可当时已经准备在我爸那边定下来了。”陈北劲说:“他公司业务面向的市场是世界性的,无论是薪酬待遇还是工作履历,都比在盛铭更有前途,所以,我妈这个理由没什么说服力。”
“所以你就拒绝她了?”
“没有,”陈北劲笑得一脸坏水,说:“拒绝的话,她以后肯定就再也不会打电话给我了。”
沈致亭一笑,既心疼又觉得好笑,抬手拍拍他肩,“你啊……”
“诶,你还别说,”陈北劲表情蛮得意,“我假装认真地跟她说考虑考虑,她后来每隔一周就给我打电话,问我考虑好了没,每次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动辄牵扯国策条例,社会大局,给我许什么优惠优待、三倍高薪,许完房又许车,还跟我说什么国内人才不能外流,我稍微流露出一点不想回来的意思,她就开始急眼拍桌子,问我是不是中国人,有没有良心。”
听到这儿,沈致亭也笑了。
陈北劲的母亲,许景辉许总,冷面铁血,在燕京这片地界儿上可谓是一代传奇人物,那个年代对待强出头的女人并不友好,她却在群雄林立的生意场中厮杀出一片天,雷厉风行了大半辈子,到头来面对儿子时,却楞是死活说不出一个“爱”字,连表达思念都如此生猛彪悍。
这哪裏是问陈北劲是不是中国人,这分明是在指责陈北劲这个做儿子的,在外面花花世界裏待得久了,就忘记了她这个老母亲。
“然后你就答应她了?”沈致亭问。
陈北劲摇摇头,说:“凭什么她三两句话就得让我回来,我还没玩够呢,我心裏计划的是,她得再主动给我打一年的电话才行,少一周我都不回来!”
“我算是明白了,”沈致亭笑说:“你妈爱训你,真的是你自己活该。”
“那又怎么了,”陈北劲说,“我小时候天天被她扔家裏,孤孤单单的没人跟我玩,医院都说我有自闭癥了她都不陪我,非说我这种经常看血腥暴力片的小孩心理素质不会那么弱,年纪一到就给我甩学校去,我都去找她了她还不理我,哼,她不理我,我也不理她,让她感同身受一下那种滋味又怎么了?”
“那你……会恨她么?”
“恨啊,为什么不恨?”陈北劲耸耸肩,答得理所当然,“但那又怎么了,我以前犯浑的时候,她也特别想掐死我,她经常性怀疑她是不是在医院抱错小孩了,要么就说宁愿我从没生出来过,她能讨厌我,我不能恨她?”
“那……你是怎么想的?”
“没什么好想的。”陈北劲再次揽过他肩,目光坚定地望着他,“沈致亭,恨也好,爱也好,家人也好,朋友也好,任何情绪都是由特定的情景催生出来,生命这么长,它允许你爱一段,也允许你恨一段,你可以讨厌一会儿,也可以高兴一会儿,坏情绪不是整个人生,你有出色的头脑和强烈的道德感,这是别人坚定选择你的理由,而不是你用来驳斥自我的工具,无论什么事,发生了就发生了,没必要反覆深思折磨自己。”
心中有个地方突然酸涩委屈起来,连眼眶都开始滚热,沈致亭扯扯嘴角,试图笑一下来缓解被人看穿的尴尬,却在对方灿烂明朗的笑容裏,视线越来越模糊。
在莫名其妙的眼泪流出来之前,他猛地转身抱住了陈北劲,将脸埋藏在那人的肩窝,任泪水如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察觉对方似要动作,沈致亭咽了咽喉咙,先人一步发号施令:“别动,别说话。”
“要说话的,”陈北劲也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耳边蹭蹭,“你在哭。”
“陈北劲,我允许你在我面前显摆你的情商了么?”
“沈致亭,你又来了,跟我都这么熟了,咱俩就别比了吧?”陈北劲语气求饶,拥着人小步来回晃着,随即又笑,“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是不可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的,亲人也不例外。”
“那你又怎么看出来的?”
“你变化得还不够明显么?”
“我妈专业的都没发觉。”
“你这么聪明,在你最了解的人面前,你当然知道怎么隐藏。”
“……收起你那套油嘴滑舌行不行?”
“沈致亭,我爸跟我说,如果一个小孩丧失了家庭最核心的精神支撑,他就会变成冷血的怪兽,他会对所有无关紧要的人都好,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他们,但他会伤害身边所有爱他的人,然后像自虐一样,沈溺地享受在被自己所爱之人厌弃、放弃的过程中——沈致亭,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么?”
“不知道,”泪水静静地从眼角下流淌着,沈致亭闭了闭眼,说:“他自己也很迷茫。”
“因为他要毁了自己。”陈北劲紧紧地抱着他,小声在人耳畔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具体地伤害自己,潜意识裏,他就想让他最亲近的人来帮他的忙。”
“那这下好了,”沈致亭哭着又一下子笑了,“你现在这算是帮了倒忙。”
“我可不想失去你。那夜凌晨三点半,你的哭声,这辈子我不想再听第二遍。”
陈北劲将额头抵在沈致亭的太阳穴上,掰着手指头,跟人算:“沈致亭,你也好,我妈也好,当年你们两个缺一个我都不会回来,仔细算起来,你还欠我多半年我妈的电话呢。”
“怎么着啊,要我当面去找她给你还债吗?”
发洩过后,长期堵塞心口的疙瘩烟消云散,沈致亭不得不再一次在心中感慨陈北劲的敏锐,居然不动声色地扮起了心理咨询师,还将他的心结解了开。他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连带着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那倒不用,”陈北劲哼一声,说:“但我有个别的条件。”
“什么条件?”
“不许再推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