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降临的大秤砣把安望压得弯了下腰,拿着牙刷推也推不动,嘴裏的泡沫让他语言中带着些模糊:“干嘛了。”
凡星默一会儿,撑着安望的肩膀艰难地直起身子,而被当作借力点的人腰部即将不堪重负。
好在对方不管是主观还是客观上都没有为难他的打算,凡星只是作呆滞装:“在新公司打工真的好累——”
而正在此刻,凡星的腹部在蠕动中发出一阵咕噜声,甚至把安希的目光都吸引来了。
“没吃饭?”安望嘴裏的泡沫都要掉了,看到凡星颓丧着点头,他转身去洗漱臺漱了口,打开厨房的灯。
水刚烧开,安希也凑过来,在询问后,安望多扔了几根面条下去。
片刻后,凡星和安希各端着一碗面在餐桌上的专属座位上并排吃着。安希碗裏少些吃得快,但凡星的舌头甚至没时间尝出安望给他放没放过老干妈。
两人风卷残云,凡星吁嘆一声,闭着眼仰躺在椅子上,安希正要把两个碗收起来,安望按住他:“你要再去刷一次牙。”
安希梗着脖子看一眼他弟的左手食指,那裏已经没有创口贴,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一道痕迹。于是他点头钻进浴室。
洗完碗出来,凡星还是那副靠在椅背上使不上力的姿态,只是偏着头看他:“多谢了,安望。”
这时安希已经从浴室出来,安望只说:“去洗漱吧,早点睡。”
“早点睡”这三个字,可以用在很多人身上,但在安望自己身上用处不大,直到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过完今天最后一秒,他还在键盘上一会敲一会删。
剧情停在言预梦见在做完笔录,安望并没有修改那段剧情,即使之前删掉,却还是换了修辞和语序,再度打上去。
回到家的当天晚上,言预失眠了,她躺在软床上辗转好几次,不断地设想自己要是不进入咖啡馆,那位店员又会面临怎样的情形。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梦,醒来时,她看到手机的日期,揉了揉眼睛。随后她爬起来打开电脑,又查询了好几次官方时间。她喘着气楞楞地看向前方。
她回到了一天前。
安望半睁着眼,眨眼的动作缓慢地像开了0.5倍速,他的身子越来越低,最终趴在电脑桌前,小臺灯昏暗的灯光在房间裏照亮他的小半张脸。
安希起夜时又往阿望的房间看,那门缝透出一点腼腆的光,在黑暗中格外起眼,他踮着脚回房间找了件厚外套,看了看沙发上一动不动的一团,轻轻敲了门三下,才打开了阿望的房门。
他先探了个脑袋,看见了光线的来源,和在光下身子微微起伏的阿望。
他呼吸都变得小声,踮着的脚还没放下。他为安望盖上他的运动外套——这件比较厚,而且穿着很舒服——才猫回到自己的房间。
安希睡的第二觉梦见了糖果屋,安望却梦见一双惨白的手,还有一双混浊的眼。
要他遣词造句去形容这双手,他会写这像是死去不久的少女在头七那天回了人间,白中泛着青,只有一层肉皮包裹着骨头。
要他用文字描绘这双眼,他会写像是半透明的珠子被灰色的丝线缠绕了一圈又一圈,连光都透不进来。
那双青白的手拿着一张纸,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听见耳边克制的哭声,在梦中空得像《动物世界》裏的巨鲸呼吸。
他熬过醒来后的疼痛,那点如同烛火般的灯光也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眨眨眼适应了一会儿,稍微坐直了些。背后盖着的外套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他抓起那外套一看,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过去。
安望将他哥的外套挂在椅背上,揉揉乱发,打个哈欠,再伸个懒腰。保存文檔之后他就要让他的电脑也好好补个觉了。
但他还没有按下ctrl+s,只见文檔下面那一段又是没有印象的文字。
言预在上次车祸发生的前五分钟赶到,她没有进咖啡馆,而是在咖啡馆旁边等待那个红色小书包。
她出现了,还是双手各抓着一边书包的背带,言预走过去,定在她面前。小女孩想绕过去,言预再次挡住她的去路。
直到那双怯生生的大眼睛抬头看她时,言预听见背后很大的玻璃碎裂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尖叫。
她回头,出来查看的姑娘用一根装饰着粉色小兔子的头绳梳着高马尾,腰上系着印有店名的围裙,惊慌失措地看向撞进她店裏的车子,试图去摇车裏的司机。
言预长长呼出一口气,却见那位店员突然眼眶红起来:“救……救命啊——死……”
后面的话被她的耳鸣隔绝在外,周身的冷汗浸湿她的衣物,低头一看,女孩儿已经跑走,她踉跄着走过去。
救护车来得极快,但只是更加明确地宣布了死亡的消息。
司机因为醉酒驾驶的同时没系安全带,受到猛烈撞击当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