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
安望看着这段文字眼神发直,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将这段文字删掉又重组,除了遣词造句,剧情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敲完最后一个字,他的眼睛再度放空,涣散地落在文檔上的每一个文字。那些黑色和红色的五号宋体字在裏面不断跳舞,跳到他的视线之外,只留一块白白的干凈的屏幕,像他梦裏那双惨败的手。
回神时,他又一次从他正趴着的桌子上醒来,抬眼时,只见文檔中的文字们都安分地在它们原本的位置上,那些句子已经好好更改过。
再看一眼那闹钟,已经是早晨快要六点半。
他撑着身子起身,垂着头站了一会儿,又用力闭了两下眼,从胸腔中重重呼出一口气,他揉着乱发等待晕厥感过去,打开房门时哈欠都没打完,就听见阳臺上有人在悄声说话。
凡星拿着手机看向窗外,背对着客厅,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抖着烟灰,星星点点随风飘走。
“……行了你别说了。”他吸的那一口很缓,烟尖烧起一点红,吐出却极快,接着他的下一句,“可以了,这件事再说吧,先把你那老婆离了,我今天去……你每次都说和我没关系!”
最后几个字的声音陡然放大,他轻咳一声,回头一看,刚巧对上了不远处一双黑漆漆的眼,那双眼的主人双手捧着一杯白开水,还冒着热气。
他立马移开视线,背过手将烟头掐了:“挂了。”
“望、望哥,起这么早。”他启唇那一下不慎咬到舌尖。
“嗯。”
安望吹了吹水面,杯中上升的热气漂浮着往凡星的方向拐弯,又消失在半空,他抿了一点,接着又喝了一口。
凡星背后捏着灭掉的烟头,它被手指捏住得地方被压成一张纸那样薄:“我错了望哥,我以后再也不……”
“嘘——”安望用这一个音节打断了他,那双眼像黑洞,“安希还在睡觉。”
凡星张了张嘴,他降低音量,再次解释道:“望哥对不起,今天确实没忍住点了一根,我……”
“六点半了,去把阳臺扫一下吧,空气清新剂在那儿。”安望腾出手来指了一下不远处的置物柜。
凡星嘴巴闭上了,背后的手被拿出来,他安静地拿了扫把和空气清新剂去了阳臺,脚步轻似宠物猫,只有扫把的尾巴在地上清除烟灰的沙沙声。
天蒙蒙亮时安希才从自己房间出来。而一直到坐在餐桌上吃早饭,凡星都低着头。
“不急着上班?”
凡星从豆沙包裏抬头,两个眨眼的功夫才思考出家裏有谁在上班:“呃安望,今、今天星期六啊。”
安望歪了下脑袋。
星期几在他眼裏只是上学时期的固定课表,他会在一周之内完全记住星期几哪节课的科目,并提前准备好书本材料。毕业后他很少看日期,他哥不上学,他不在外面工作,除了超市每个月十五号零食促销打八折。
“那你什么时候出门。”
“今天不上班啊。”凡星楞着看安望,眼睛又移开乱瞟了几下,再次把头低下去,“吃了饭就去吧。”
安望不看他,咽下豆沙随口说:“有困难就说。”
凡星眼裏映着吊灯的光:“嗯,谢了。”
中午凡星没有回来,还是那三个人愉快地聚在桌上,饭后安望困倦,计算昨晚睡了多久的脑子运行好像断网般极其缓慢,倒栽葱似的倒在床上。
醒来时,他身上没有被子也没有披风一样的外套,露在外面的肌肤泛起鸡皮疙瘩。
安望蠕动身子,呼了一口气,打开手机看了看气温,再从衣柜裏找一件厚一些的衣服套在身上。
电脑也要迎来今天的工作,文檔才刚打开敲了一两排,安望的手机就振动起来。
来电的是他一个高中同学,从毕业到现在一点也没有联系的高中同学之一,那些通讯录裏的电话号码和名字他都不能完全细数和对应,也从未主动播出。
安望面色不改,只是上下眼皮合了一次,随后接起。
“餵?安望?”那头的女声普通话标准,略带试探,安望记得她曾经在学校周一的升旗仪式与另一位主持队的男生一同主持,高中三年,她的搭檔不曾变过。
“嗯。”他回。
“哦,是这样的,我们……”她顿了一下,“我们想着,现在大家应该都毕业了,正好有些同学已经从外地回来了,大家想一起聚聚,想问问你要不要下星期过来。”
落叶归根,求学的学子总是愿意应着父母的要求长伴身侧,尤其在他们那样的内地小城市。但安望记得,高三那年爸爸妈妈跟他说过,以后要是读了书想在外地,记得多回家看看就好。
他沈默着,方才的梦裏他看见了一些熟悉中又透着陌生的面孔,姑娘们由校服变成各种样式的时装,男生们的寸头也换成不同的造型。
“餵?安望,能听见吗?”那边再度出声。
他从梦裏跳出,语调还是那样,一点波澜也不起:“实在不好意思,我现在在外地定居工作了,可能来不了。”
“是、是吗?”那头的女声干笑两声,“那好吧……远不远啊。”
“有点。”他说。
那边又开始干笑,安望说了句“领导来了”就挂断电话。
他的高中时期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没什么故事的男同学而已,白开水一样普通的学习生活,没有趁着年轻谈恋爱,大家都留着一样的寸头,他是因为长相清秀而显得最违和的那一个。
他一直没什么存在感,除了公布成绩的时候老师会提一下,但前五不代表经常第一第二,大部分人还是更能记住最拔尖的那两个。
可惜,他刚拒绝邀请不到一个小时,另一通电话就让他不得不回去一趟。
电话是房产中介打来的,说他那边挂出去的房子找到买家了。
按理说也可以不用回去,挂了中介就全权交出去好了。但想了想他哥,他摇摇头,只和中介那边说有人买的话麻烦通知他一声。
今天下午安希一回来就抱着素描本跑到厨房门口,给安望看他今天的画。
“阿望!你快看呀!”
他画人了,一个侧面,形状或许不太准确,很难看出这张脸画的是谁,但那长发的姑娘穿着一条碎花长裙,外面还罩着一件宽袖小外套,和今天的李忆灵一模一样。
“好像灵灵。”他看画,又看灵灵,最终看他哥,“安希好厉害。”
安希咧嘴漾出一个笑,耳尖没有红,但是眼睛弯成月牙。李忆灵拢了拢自己的小外套,笑说今天为了给希希做模特,坚持了好久都没动。
她抓着衣襟的手泛着些青,笑着时嘴唇干裂的皮反卷着边。
两杯温水递到两人手中,安望看一眼姑娘扎着留置针的右手背,说:“粥已经在熬着,菜也切好了,我来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