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忆灵刚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吞，大睁着小鹿般清澈的眸摇摇头，急切地吞咽后，她张嘴：“我要做！”
于是主厨的位置移交给李忆灵。经过这些天的磨砺，他已经不用过多指挥了，只是在旁边站着，偶尔看看她卷起袖子炒菜时，已经可以勾勒出皮肤下骨头线条的手臂。
油烧热，菜下锅，李忆灵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安望却又移了眼去看另一边的安希，他突然问：“安希，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什么？！你们要回去吗？回哪裏去呀？”李忆灵瞪大了眼，锅铲都要拿不住了，满脸都写着不要。
“其实倒也不算是……”安望小声地回。
安希眨巴眼，摇着头回答了他的问题：“爸爸妈妈不在那裏，我的朋友也不在那裏，阿望也不在那裏，我不想回去。”
安望隔着锅子裏的热气看他哥那双认真的眼：“如果只是回去看看呢。”
谁知安希低头将上嘴唇翘得老高，嘟囔着：“还是不想……”
安望上学时不知道他哥在家是个什么情况，但他刚成为他哥监护人那会儿，安希其实不怎么出门，出门也要他陪着一起，被别人多看一眼就缩起身子，肩膀耸成两座小山，还把脖子缩着，背也驼起。
从前虽然有爸爸妈妈的爱去填补，但自从过了幼稚的年纪，孩子们对双胞胎的好奇褪去，远离安希又靠近安希——为了不沾染安希的气息，又为了将东西砸到他身上。
他们的爸妈性子温和，一直教两兄弟拳头要用来维护正义，不能用来欺负别人。安望就不说了，他手裏没东西就谁也打不过，但安希就真的从来打不还手，只因对方的沙子扔过来时喊了一句替天行道。
其实三四岁时，他哥会拿起妈妈买的塑料工具，吃过午饭后拉着他一起去小区的滑梯那玩，滑梯旁边有一块四方形的小沙地，他们经常在那裏和其他孩子堆奇形怪状的东西。
后来，家裏的储物房在爸爸的提议下变成了玩具房，那套玩儿沙子的工具就放在玩具房的角落的最下面，再找出来时，上面已经布满一层洗不掉的黑色污渍，再也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修缮好的玩具房没什么人气儿，安望双休日回到家时，大部分时间只能看见他哥只盯着电视，有时在看动画片，有时又眼神空洞地盯着荧幕发呆。
他哥再没去过小区的滑梯那裏。
父母过世后，他去处理玩具房裏的东西，问他哥有没有什么需要带走的，他哥只大睁着眼睛摇头，嘴唇紧闭着什么都没说。
安望低头一会儿，再抬头时又说：“老家那边有点事情要回去几天，你愿意一个人住吗？”
他又看着李忆灵，姑娘炒菜的动作慢了下来，盯着他点了点头。
“三餐就在灵灵家裏吃。”他盯着安希的表情。
安希顷刻间剧烈摇头，力气再大点头发都能甩出去：“不要不要！我要和阿望在一起！”
姑娘撅着嘴哼了一声，锅铲碰到锅底的声音大了些。安希小声呜咽一下：“灵灵，我没有不想和灵灵一起……”
安望理所当然地松一口气。
“噗嗤。”她笑了，鼓起的两边脸颊又凹下去，“我知道的啦。”
安希又咧开嘴：“嗯嗯！”
三个人静了一会儿，锅中菜已经八分熟，安望走到他哥身边：“那和我一起去，明天后天大后天，你选哪天，我们就哪天去。”
安希面露难色地垂眸，他只好拉着他哥再次保证：“我保证，一步都不会离开你的身边。”
于是他哥沈默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好吧，明天可以吗，阿望？”
“可以。”安望说着，帮姑娘把菜腾到盘子裏。
三碗粥放在桌上，他们落座吃饭，安希突然问：“阿望，我们回去干什么呀？”
“那边的房子有人要买，我们回去看看是谁接了它。”
“房子？”李忆灵困惑道，“你们不是本地人呀？”
“嗯，坐高铁不到一天。”他说，随后又补充，“来回很快，事情办完就回来。”
女孩儿松了口气，又唉嘆：“坐高铁的话，一天也很久啦。”
安希问：“阿望，咱们的房子有别人要住了吗？”
安望点点头。
他哥又在咬筷子：“可是，可是……”
“怎么了？”安望考虑把他的房间修改一下变成曾经的模样。
“可是，其他人住了那个房子，爸爸妈妈住哪裏呀？”
安望非常确定自己在养安希一年后，给他做好了生命教育和死亡教育，他也非常明确地记得他给他哥说过，爸爸妈妈已经死去，他们去了另一个世界。
于是他咂摸好了他哥的话，平静的模样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爸爸妈妈在另一个世界买了一栋两层小洋楼，楼后面还有一个花园，所以他们让我把以前的房子卖掉，不要浪费。”
“那那那，那爸爸妈妈有新的孩子了吗？”安希眼角往下垂，模样可怜兮兮。
安望摇摇头：“没有，他们很想念我们，所以没有养其他孩子，但他们养了一只小猫和一只小狗。”
“哦！那爸爸妈妈肯定每天也很开心，像我一样！”
“对，所以不用担心他们，我们这次回去只需要帮爸爸妈妈卖掉以前的房子就好。”
“嗯嗯！”
李忆灵在一旁听着，幻想安望面无表情地在幼儿园给很多小朋友编造睡前故事的模样。
于是时间敲定，当天晚上安望订好了高铁票，他们准备第二天上午收拾好了行李，下午就动身离开。
凡星还没回来，安望留了一把钥匙在李忆灵那裏，又把凡星的联系方式推给了姑娘。
安希在自己的房间裏转了好几圈，最终只拿了一套换洗衣服，安望又在行李箱裏塞了自己的衣服，再拿上洗面奶什么的，又顺手在糖罐裏拿了一小把放进安希上衣口袋，最后花了二十分钟清点物品。
凡星回来时，安望刚好跪在行李箱上拉好拉链，他就着这个姿势往门口看：“你也是能自己赚钱的孩子了，我回老家那边办点事，饿了你自己处理，少吃外卖，不许抽烟，借了安希的糖要写欠条，记得打扫卫生，我回来之后要检查的。”
凡星嘴角抽搐一下：“知道了，就我这么一人儿，能把房子掀了吗。”
安望露出懵懂的表情，乍一看更像是安希：“不知道，以防万一总要叮嘱一下。对了，钥匙在灵灵那裏，你自己一会儿去拿。”
还不等凡星回答，那宝贝哥哥也竖起一根手指，郑重的表情乍一看更像是安望：“阿望的话很对的，要记住。”
凡星张嘴“呃”了好长的一声，安望从行李箱上起来：“听到没，哥哥在教你呢，不应一下吗？”
他憋屈地闭眼点头：“希哥说得真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