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上了高铁,安望又被浓浓的困倦感卷走了,他的人形靠枕尽职尽责,一动不动。
梦将他的日有所思给展现,他又看见那双惨白的手,青蓝交加的血管印在上面清晰可见,外面的表皮紧贴着骨头,勾勒崎岖的线条。
与这双手相关的还有一双混浊的眼,它镶嵌在活人深深凹陷的眼窝之中,裏面什么也印不出来。
他看见背景有那么多的白,听见有人啜泣的声音。他握住了一只白手,却不敢用力,只是虚虚抓握。
巨大的悲伤包裹了他,不断索取他的快乐,压榨他的美梦,他下沈了,好像没有手脚,只剩意识在螺旋的空间裏打转。
“……望,阿望!”
他在急切的呼唤中醒来,睁开眼时也是模糊一片,直到眼泪因为他眨眼的动作而逃出眼眶,他看见他哥那张担忧的脸。
“阿望,你怎么在哭呀……”
他张不开嘴回答,头疼卷走了他的思维,他还听见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等他缓过来的时候,安希已经快急哭了。
“阿望是不是又生病了,我们去看医生……”
他颤颤巍巍伸手去揉他哥脑袋毛,闭了一下眼皮又掀开:“没事,我只是做噩梦了。”
“我把我的美梦全部送给阿望,阿望不要做噩梦。”接着又呜呜两声。
安望点头接受了他的馈赠:“嗯。”
窗外的天变得阴沈,越近,乌云压得越低。回到这座城市时,天已经下起了大雨。
安望拉着他哥往站内超市走,还没问哪个货架有伞,就接到李忆灵的电话,她已经在出站口等他们了。
“灵灵怎么知道我们下车了?”
“望哥,你发的车次截图裏面有写时间呀。”
于是安望领着他哥,他哥拖着行李箱,顺着人群流动的方向移动。两个人刚出车站就看见打着雨伞的女孩儿,她另一只手中还拿着一把没打开的伞。
她在人群中白得很显眼,雨水湿了她的一小块裙摆,布料因为水的影响而垂着,让女孩儿看起来更加清瘦,她头上顶着一顶款式简单的咖色贝雷帽——她经常戴,又经常戴不同颜色。
“希希!望哥!”她一见他们就笑。
她比他们走之前看着更白了,嘴唇比她的脸更白。安望想,她虽然年纪还小,但轻点朱唇也很好,至少别让她看上去这样让人心疼。
“灵灵!”安希接过她递来的伞,“谢谢灵灵。”
她只带了两把伞,于是三个人分配起了谁和谁一起打。
安希自告奋勇为女孩儿打伞,但被安望驳回了。他太高了,即使举得再低,飘进来的雨说不定也会让灵灵还没回到家,就得先进医院。
于是骑士的工作交给安望,他从女孩儿手中接过印着小猫图案的伞,为她撑起。安希只能一个人可怜兮兮地举着小狗雨伞,另一只手拖着行李箱。
安希趁着周围没什么人,在前面转着伞柄,甩出一圈水。安望和李忆灵走在后面,大部分时间在倾听雨滴压在伞面的声音。
刚从车站出来,一些人没有伞也没人接,就在大厅裏等雨停,还有一些直接冲进雨裏,鞋子踩出高分水花。
“对了……”
“望哥……”
同时冒出的两声又同时消失,无言好一阵子后,同一伞下的两个人再同时笑起来。
“你先说吧。”安望说。
姑娘却只是在一步一步踩出点点水花中,沈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雨滴砸在伞面上,沈闷地发出密集的声响,她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两人又沈默了一会儿,李忆灵轻笑:“望哥,你说吧。”
她的声音像飘在风裏,浸在雨中,安望看着她更加瘦削的身,裸露出的一截纤细脖颈上,皮肉连筋扯着,上面零落地分散着一些暗沈的红点。
“也没什么……”他收回视线,声音也放轻了些,“就是想问你身体好些了吗?”
李忆灵没有回应他的话,也没有转头看他,只是依旧那样笑着,静默中,只剩雨水还有安希拉着行李箱滚轮不停转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呀。”
她的语气轻快,前面踩水坑的安希也小跑着控制水花回来,绕着他们俩溜了一圈,说:“是呀阿望,今天中午吃什么呀?”
“你们想吃什么。”
安望把问题抛回去,两个孩子开始一个接一个报菜名,到最后变成了谁说出的菜名更多的较劲。
而因为雨下得太大,下了公交车时还听见一声惊雷,他们没有去买菜。
到了家门口,李忆灵回去换被淋湿一截的衣服,她说要过一会儿再来。安望在兜裏找钥匙,开门后他们与刚起床的凡星面面相觑。
凡星揉了揉眼睛,睁大后又揉了一次,结巴地甚至咬到了舌头:“安望?你、嘶,你们今天回来?”
安望只是将行李放在门口,冲着凡星“嗯”了一声,再去拿干毛巾擦拭外壳都被淋的有些发亮的行李箱,差不多之后再拎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