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
安希打了个混着芒果味奶香的嗝,问安望今晚吃什么。他的蓝色运动衫左半边袖子有一片白色灰迹,安望抬手给他拍了两下,问他想吃什么。
他们刚出医院大门,安希自己也拉着袖子看,用力拍了几下:“想吃牛肉粉。”
于是他们一起去了母校附近的那家店,安希点了最大份,两个人坐在店裏吃,顺便各要了一碗面汤。
响彻校园、余音绕梁的铃声悠悠传到校外,此时安希大碗裏只剩寥寥几根,他筷子往裏头捞好几次,两根筷子中间只横亘短短的一两根,也没逃过安希之口。
安望的小碗裏还有一半,他慢吞吞吃,一筷子夹起来绕几圈,提起来,再吃进嘴裏,从头吃到尾,绝不咬断。
妈妈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摸着他的头,说他吃饭一定要慢一点,多嚼两口再吞,这样对胃好一点。那段时间他一天喝三碗中药,终于不再时不时扯着妈妈衣角说肚子疼了。
幼时安希吃饭总是东跑西跑,现在安安分分地一口一口塞。安望从小到大的速度没有变过,只是从等安希变成了安希等。
两张相差无几的脸同时出现总是更容易吸睛,结束了下午课程的学生们扫着身份信息出校门吃顿好的,进店的人总会往他们的方向有意无意多扫几眼。
安望吃完之后端起面汤小啜了一口,一个抬眼的功夫,他瞬间捂着嘴开始咳起来。对面的安希嘴裏说着“阿望你怎么了”,从对面坐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背。他抽一张纸捏在手裏,中途腾出两句话的时间,在咳的间隙中说着“没事,只是呛到了”。
咳完的时候安望脸已经通红,眼睛裏泪花闪烁。他拿起手机扫码付款,拉着他哥出了店,他往回家的反方向那条路望过去。
“怎么啦阿望?”安希在他身旁探出些身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只有嘈杂的人声和一个个青春洋溢的大学生。
“没什么,回去吧。”安望摇头,迈着步子离开原处。
夜晚在秋日渐深中来得更早,他们散着步,缓慢走路回家,看一排排路灯在某一时刻骤然亮起。
“要是阿望的同学现在回家了怎么办呀。”
安希微微低头看安望的发旋,蓬松又软哒哒的头发顺垂下来,看上去乖顺可爱,不像他的总是爱翘一撮呆毛,此时还在摇曳着。
“他不会的。”安望只是摇头,不再多话。
模样低眉顺眼的人是否真的像看上去一样绵软好欺?就像安望,他从未主动改变过自己的外在形象——
刚上初中时,他花了很多时间调理身体,成绩还只是中等,被分在普通班裏。那时他个头比其他同龄人都小,大部分时候只是低垂着眼,上课认真听讲,下课也不和同学过多交流。
他的后桌在班裏个子也不算高,只是比他高一点,手臂像名着裏描写的藕节臂,肉紧紧绷在外面。
后桌说话总是很大声,上课会单方面和身边的女同桌说小话,安望曾上课时举手向老师举报他打扰别人上课。于是那之后,男生不说小话了,换成抬腿踹他的椅子,然后再被安望举报。
自此,后桌总是对他找茬、推搡、辱骂,再造一点半真半假的谣,连带着班裏不明所以的其他同学一起。
终于在某天晚自习后,他被这位后桌伙同其他同学半扯半推带到操场后,两手空空地被一群同班同学和几个高年级的团团围住。
环视完一圈后,他久违地笑了。
那天晚上,他那支总是和便携笔记本成对藏在校服内侧的笔派上了用场。
第二天,他只是在班主任面前低着头,乖顺的头发柔柔地垂下,什么表情也不用做,甚至不用反驳后桌口中的“是他挑衅还拿笔扎我们”。
班主任只是看着后桌和他身后那一群看上去毫发无损的同学,又看看低眉顺目孤零零站在那裏,嘴角还挂着点点淤青的的安望,问:“安望,你扎他们了吗?”
他微微抿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平静的语气却刻意放低了音量:“我打算要回寝室的,但是他硬拉我到操场,然后他们就把我围起来了。”
“你他妈……”
后桌嘴裏的话被班主任瞪回去,只能咬牙对着安望目眦欲裂。
下垂的碎发有些扫他的眼,他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凉凉的眸对上后桌的瞪眼,收回目光时身子略微瑟缩。
班主任刚转头就看到安望的动作。
这件事的结果是,后桌被叫了家长、通报批评、周一当众上臺检讨,最终老师一声令下,后桌变成了别人的后桌。
他还是时常瞪安望,总是被凉凉地看回去,不过后桌同学也没有看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