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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金鱼(禇琻深×玉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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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金鱼(禇琻深x玉蓉)

玉蓉撑着一把从路边有着友好笑容的异国老奶奶的摊位上淘得的热气球配色雨伞,独自沿着脚下石板路中间的那条狭窄鹅卵石缝隙在雨中缓缓回首。

她身后是瓦哈卡最富盛名的圣多明戈大教堂,欣赏完内裏的极尽奢华,再踏上这块在整个国家算是比较落后的土地时,雨声滴答打落在帐篷似的伞面上,玉蓉感受到了一丝虚无的割裂感。

她即将离开这片快生活了两个月的土地,虽然身在异国他乡,竟然也产生了浓烈的不舍出来。

这是玉蓉因为工作原因到此实地考察的一次出国之行。起初同事们一听需要出差这么久时间皆没有那么积极报名,玉蓉也在不积极的那类人之中。虽然她心底热爱她做的事情,但现实如此,她还有个正在上高中的孩子。

只靠她抚养的儿子。

回忆伴着瓦哈卡雨季一场又一场的大雨,在玉蓉每一个不用加班劳累至深夜的夜晚如期而至。她的人生,在她做了一个荒谬至极也愚蠢至极的决定后,彻底脱轨朝悬崖奔去,一去便难以回头。

不知道是不是卖给她这把极具当地文化特色的雨伞的那位婆婆对她笑得太过慈祥,面对那样一张偏印第安血统的长相,她竟从中找到了一丝自己母亲的影子。

她最后一次见母亲是什么时候了?记忆剥丝抽茧,原来那双对她永远含笑的眼睛在十余年前便已永远闭上。

玉蓉艰难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发觉自己竟然在十数年前就已经彻底失去了呼唤父母的资格,唯一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只有她的孩子。

十几年时间,足够当初那个小小孩童长到比她还高,玉蓉本来没多大概念,直到某一天看见一根梳头时扯断的白发,她的心底才陡然生出一丝慌张——

自己不过三十出头几岁,竟然已经要步入苍老了吗?

自己的人生,毫无喘息地直接从少女时期跳转成了人母,慌张与现实如阴暗的网,密不透风兜头罩来,玉蓉从此再也挣脱不出。

褚昱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酒醉后的结果,曾经,对着这个尚在摇篮裏安眠的孩子,她也用满是哀怨凄惶的目光直视过。可下一秒,小褚昱仿佛是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厌意,于睡梦中突然惊醒哭泣。

玉蓉只好忙不迭凑过去哄他,然后偷偷抹下一滴泪。

她就是这样的人,面对命运只会软弱低头,即便是伤害过她的人,只要事后又对她笑一笑,她便能心软妥协。

褚昱就是这个例子。

玉蓉不是出于本意生下他的,甚至在有他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会和另一个人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和她的青梅竹马。

在她很小很小,记不清是多早以前,至少在她能搜寻到自己小时候最早的回忆之时,那个男人便出现在她的生命中了。

他叫禇琻深,是父亲老同学的儿子,当年两家被分配住到对门后成为了她的邻家哥哥。

他们关系实在太近,又因为玉蓉是独生女,所以从小到大她都是跟在褚家那两姐弟屁股后面跑,俨然成了他们的小妹妹。

禇琻深从玉蓉记忆的最开始就非常不爱笑,可玉蓉偏偏每次都愿意使尽浑身解数去扮丑自己逗弄他,次数多了,偶尔就能见到禇琻深露出的那么一点孩童该有的表情。

玉蓉满意了,也乐此不疲。

禇琻深则受惯了自己头上压着个从小强势的姐姐,于是对她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妹妹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关照。

她们一起走过了小学到初高中时期的同一所校园,这两个多出来的哥哥与姐姐,还有爱着她的父母,共同组成了玉蓉最快乐的前半人生。

直到考入大学的那一年,某个平平无奇的午后,玉蓉回家正巧撞见父亲的一个学生登门请教,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在她毫无所觉时悄然转动。

扭转她命运的那个男人,也就是褚昱名义上的“父亲”。

一想到这个人,玉蓉脑子裏关于那天晚上的记忆浮沈涌现:光怪陆离的吧臺、起哄的人群,以及不知为什么又与之冷战的禇琻深。

她那天好像喝了太多太多的酒,分不清是哪只手递来的酒杯,庆生的话语和不怀好意分别被四射的灯光及歌声按下,一切都是乱的。

天旋地转间,她明明记得,拦住自己最后一杯酒的那个人的侧脸那样熟悉,熟悉到见到的那一刻心就无比安定。

玉蓉朦胧既快乐地睡着了,于梦中游览了无数美景,又于波涛渐息时缓缓归航。

直到再次睁开眼的那一刻——

“你该醒了。”

一道男声如催命的符咒,玉蓉浑噩地望着面前深情款款看向自己的那张脸,只一眼,心却忽然空了。

历时大半年的刻意追求,玉蓉对这张脸再熟悉不过,她父亲最得意的弟子——

“褚鸣。”玉蓉沙哑的嗓子拖出一道无力的长音,“昨天我,是和你……?”

“是。”那个男人再温柔不过地笑了一下,低头吻了吻玉蓉的头发,“小蓉,我爱你。”

玉蓉无力又沈重地闭上了眼睛。

在那之后,发现怀孕、思想守旧的父亲威逼利诱,一切覆水难收。

冰冷的雨点一颗颗砸落在玉蓉的脸上,她睁开那双陷入回忆的眸子,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放倒了雨伞。

道旁的龙舌兰也嫌弃般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泛滥满天的风声水汽顷刻都洒落在孤零零伫立的玉蓉身上,好叫人看不出她眼中的晶莹。

该回程了,她心想,褚昱还在等着她。

褚昱刚会说话那会儿尤为喜爱黏着玉蓉,好像憋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和她交流似的。在某天玉蓉抱着他出门散步之时,亮晶晶的眸子眨巴一下,白嫩嫩的小手朝一个方向一指:

“麻麻!那个……要!”

玉蓉笑着回头看去,那是被装在一个超大玻璃缸中不停摆尾摇动的上百条小金鱼。

她的笑意缓缓僵在嘴角。

“阿蓉,这个,给你。”

尚处在变声期的那道男声骤然冲破记忆的闸门,而后卷起了玉蓉心头的骇浪与惊涛。

“这可是那小鬼沿着溪流跑了半小时才追到的。”嬉闹打趣的女声接踵而至,跑到矮了她一个头的小女孩身边吃惊状补充,“这次阿蓉你正好没来,我们在外婆家附近的田野小溪裏居然发现了一条金鱼!也不知道是从哪飘过来的。”

玉蓉呆呆望着手上被塞过来的精致玻璃罐,张大了嘴:“我听说小金鱼在野外是会死的诶。”

禇琻深别扭地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他那位好姐姐则捂嘴笑道:“是呀!小金子知道要是你在肯定想救它,这不救上来后立马宝贝似的给你送来了,我想拉着他晚几天回来都不行。”

玉蓉点了点头,眨着懵懂的大眼睛,“谢谢金子哥哥!”

禇琻深刚和悦一点的脸色瞬间变黑,别过脸去不满道:“不要学褚铮露那样喊我。”

之后玉蓉则围观了一出姐姐揍弟的大戏,在一旁抱着小金鱼笑得合不拢嘴。

那条金鱼出奇的长寿,陪伴玉蓉历过年覆一年的春风冬雪,却死在了玉蓉订婚的那一天。

本就惴惴难安的玉蓉当时怀孕刚满三个月,父亲严禁她再与禇琻深见面,彼时褚鸣不仅长相出挑,在课题研究上更是稳接她父亲的教导与成果,优秀得让一把年纪的玉父简直想要认他作干儿子。

褚鸣第一次上门见到玉蓉后便有些不对劲了,此后的几个月裏,任是无心关註这些的玉父也看出些猫腻来——这个自己最满意的学生,喜欢自己女儿。

本来不愿插手年轻一辈行为的想法在得知玉蓉未婚先孕时遽然破碎,正经了一辈子也古板了一辈子的他最终做出了一个会另女儿痛苦一生、也让自己含恨而终的决定:

既然玉蓉狠不下心打掉孩子,那么她便只能在孩子出生之前和其生父缔结婚姻关系。

父亲的逼迫、金鱼的暴亡,还有消失多日不见联系不上的禇琻深,三者加诸到一起让玉蓉的情绪彻底崩溃。

她垂下了挣扎的头颅,从此接受命运所有的玩弄。

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玉蓉瞇着眼睛视线跟随玻璃缸中最大的那条小小鱼游走,在心裏给出了答案:她结婚那天。

因为玉蓉消极抵抗的心情,她的婚礼没有举行什么盛大的仪式,或许是怕被熟人见了发现女儿肚子的端倪,玉蓉的父亲对此没有发表意见,而褚鸣一直都是唯听玉蓉话的样子,她不想办那就不办。以至这个如此重要的决定便如同赶鸭子上架般匆匆确定下来,最在意的好像只有玉蓉的母亲。

她记得母亲当时满面愁容地和她说,如果不愿意,她可以送自己去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不用犯傻真的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度过余生。

自己当时回了些什么呢?玉蓉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从结果来看,她拒绝了。

她当时所想,就这样吧,不会有比现在还糟糕的情况了。

可惜现实总是要给如此天真的她当头一棒。

玉蓉和褚鸣去登记的那天除了自己父母知道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她的露露姐还是找过来了,一同出现的还有她许久没见到的禇琻深。

褚鸣收好了两人的证件,不在意般笑笑,大度地让出了片刻与玉蓉单独相处的机会。

玉蓉便和禇琻深在附近公园的长椅边沈默对峙。

站了没一会,玉蓉已经感到了深深的疲倦,她下意识扶着初显的肚子坐了下来,一瞬间就察觉到禇琻深投来的视线。

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呢,她想到,随即苦涩一笑,给了禇琻深致命一击:“……我怀孕了,已经三个多月了。”

禇琻深如树稳稳扎根于地底般沈稳的身躯动摇了,令人窒息的沈默过后,是那道嘶哑得让玉蓉难以辨认的嗓音:“你生日那天……”

后面的话听起来难以继续了,玉蓉如死水一般眺望前方的目光微闪——听褚铮露说他也学会了抽烟,将人从德国某处角落揪出来时屋子裏的酒瓶和烟头都需要成车往外拖。

玉蓉不禁又将视线移回身边这个男人面上,他果然憔悴了很多,是因为她的原因吗?

他们就这样註视着对方,希望世界终结在对方眼中只有自己的这一秒裏。

许久之后,禇琻深开口了,问她:“你喜欢他吗?”

这是个值得问的问题,却也是个可笑的问题。

玉蓉勾了勾唇,笑意冷在嘴角,反问道:“如果我说不喜欢呢?”

禇琻深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右手下意识往前探了探又蓦地停住,语气坚定异常:“那就跟我走。”

也就是因为这句话,玉蓉瞬间留下泪来,一边安静地哭一边安静地笑。等哭够笑够了,她抹了抹脸,顶着禇琻深无措的眼神,同样坚定地缓缓摇了摇头:“但可惜,我的答案是‘喜欢’。”

这个决定在她母亲问她时已经做下,她可以一个人躲到什么地方去生活,但问题是,她无法置父亲的身体情况于不顾。

多可惜啊,她故意试探得到了想听到的那个答案,但两个互相喜欢的人註定没有办法走到一起。

于是一个行尸走肉,一个浑浑噩噩,天遥地远,近万公裏的距离,阻隔了十多年的绵绵光阴。

一记耳光甩到玉蓉脸上时她是愤怒且不可置信的。

面前站着的那个自父亲身体每况愈下几乎已经离不开医院后慢慢变了一个人似的丈夫,以及亲密挽住他手臂躲到身后的女人,这样的场面如此滑稽,如同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玉蓉的所有自尊及得过且过的幻想粉碎了个彻底。

她缓缓扭回头,冷眼看着如今已然改头换面再也看不出从前青涩贫苦模样的成年男人,第一反应只是:“褚鸣,我父亲还在病床上躺着。”

对方闻言只是了然地翘了下嘴角,见一切撞破,索性慢条斯理道:“我当然知道,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太久。”

玉蓉仇怒地瞪眼回视。

“怎么,我的话很让你惊讶吗?”男人缓缓带着身后的人坐进沙发裏,下巴微扬,女人便无比熟练地为他开瓶倒了半杯红酒。

他姿态优雅接过,转了转酒杯,以一副胜利者的口吻说道:“小蓉,你还是天真地让我发笑。”咽下一口酒后,“这么多年,难道你当我真看不出来你有多看不上我吗?正好,我现在也瞧不上你了。”

玉蓉已经尽量告诫自己要冷静,面对这样如毒蛇一般机关算尽的男人,她一定要冷静,“就算我跟你之间有什么纠葛,但凭我父亲对你的栽培你……”

“别跟我提他!”

酒杯被狠狠掷出摔碎在玉蓉的脚边,几块玻璃碎片飞溅开来划伤了她的小腿。

只见那个男人恶狠狠地盯过来:“老头子对我的栽培?不过是利用我维护他自己的名声罢了,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不用看他的眼色做事?即便娶到了他女儿你,在他眼裏我也还是那个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没教养的乡下穷小子!”

玉蓉心间升起莫大的荒谬。

她父亲心甘情愿维护,甚至不惜强迫自己而促成的婚姻,本以为是达成对方夙愿,没想到,没想到……

这一切的一切,都活成了一场笑话。

最终只有一个得益人——

“那你一心想要和我结婚,为的就是现在这些吗?”玉蓉压着怒气质问。

男人嬉笑的假面中带着股崩坏的疯狂,“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天生就拥有很多、别人努力了一辈子都可能得不到的人,因为一直唾手可得,就忍不住要鄙夷为了得到这些而绞尽脑汁的人获取手段太丑陋骯臟。”

迎着玉蓉那道仿佛无可救药的目光,褚鸣微哂,得意至极道:“我就喜欢看到你们这些所谓的‘上等人’摔进泥裏的惨样。你看,我总是成功的。”

此时玉蓉还有什么不明白,冷笑着点头:“对我下药,只会在我身上使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你怎么还有这种脸说自己很成功?”

下巴一下就被暴起的男人狠狠掐住,那人森然的目光中浸着得逞的笑意,“怎么会只有你,不是还有我那位不可一世的老师吗?你说他如果知道了会怎样?”

玉蓉狠命掰开他的手,“你敢?”

这话似激怒了他,玉蓉一下被半摁倒在沙发一边扶手上,那只制压她的手下滑到脖颈处狠狠掐住,一张充满恶意的面孔靠过来:“我有什么不敢的?他反正也没几天好活了。哦对了,差点还忘了有你那位念念不忘的老情人,他以前不是在我面前那样威风吗?最后见到我还不是只能落荒而逃,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呢。”

一听到他突然提起禇琻深,玉蓉被刺出眼泪,双手拼命抓挠颈间的那只大手,“你……真的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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