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直至前面离开的舒羽脚步声再也听不见,寂静的氛围犹如一瓶香水被打翻在楼道中弥漫开来。褚昱耳边尽是他喧嚣的心跳声,一时僵在了原地。
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害怕更多一点,如此突然的碰面让他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但脑子裏的想法却是一个比一个活跃。
他要先跟言初说些什么?上来就问他们能不能和好吗?告诉他之前自己真的不是故意不愿理他的——
因为他喜欢他,褚昱喜欢言初,那种容不下第三个人的喜欢。
可他会喜欢我吗?
舒羽离开前的那一席话在褚昱心中投下一团顾虑,他怕自己在言初心中真的只是一个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可有可无的存在。
“我……”褚昱张了张嘴。
言初却突然打断他,“你都听到了。”
不是疑问,而是确信褚昱肯定已经听完了刚才那场对话。
褚昱顿住回视,缓之又缓地点了下头。
言初默然,隔了一会问:“你有什么看法?”
什么看法?褚昱试探着:“……拒绝了当一个帮凶,做得好?”
“……”
“还有呢?”
“还有……”褚昱低垂下头,低声道:“你骗我。”
言初神色微正,像是很不解:“我从来没有骗你。”
褚昱瞪眼看他:“撒谎。”
“刚才舒羽质问你的话,你不是都承认了。”说完这句他气势顿消,“无论对谁你都是这副模样,把人骗得团团转。”
褚昱一抬头,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张精致清贵的面孔,但是太完美无瑕了,褚昱在其上甚至找不到一丝动容。宁静无波的瞳仁望过来时好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凝伫,此刻也只不过是在冷眼旁观褚昱宣洩他的无数情绪。
褚昱被这道目光击败了,浑身上下的勇气被抽光,失落地退后一步。
言初跟着走近,却被褚昱拦在一臂开外。
怎样做才能让言初表现的有一丝在意?褚昱回想起来他好像连一点点生气的情感都没有在言初身上发现过,一切的喜怒只有他自己深陷在其中。
言初想要触碰褚昱的手缩了回去,凝视着对方脸上的迷茫与无措,冷却了两个多月的心隐约感受到一股熟悉的触动。
情感稍缺,理智却告诉他快安慰一下面前的人。
即将到嘴边的话正欲吐出,褚昱忽然间一改周身的气势,望来的目光竟然带着一抹挑衅。
说出的话语也如刀似剑:“或许我也该像舒羽想的一样,让所有人看清你的伪装。”话毕褚昱死死盯着言初,想要看他是什么反应。
他这样说,能够激怒他吗?
可令褚昱失望的是,言初始终站在那裏,没有任何要生气的征兆。
这句话虽然刺耳,但对于言初来说依旧不可能让他产生多余的情绪。他从来无法真正与谁的想法感同身受,对所有事都是通过观察学习别人或者从自己的直觉来判断的。
言初从来不明白大脑产出情绪是何逻辑,因此褚昱这般刻意的试探也只是让他有些费解,他至多提问褚昱这么做有何意图。
“你什么意思?”
言初问出这话是不带其他任何的情绪在的,想表达的也仅仅是最单纯的字面含义。
可他面无表情地用不带任何起伏的语调说出口时,还是让褚昱以为自己成功了。
褚昱心中轻轻“啊”了一声:看来言初没有想象中那样沈得住气呢。
他苦笑了下,破罐子破摔般歪了歪头,“你现在讨厌我了吗?”
言初对他的话再次皱起眉头。
褚昱见了暗骂自己一句自讨苦吃,上前一步想再靠近点言初拍一拍他的肩,就当是自己从他那裏最后讨来的一点好处了。
“砰——”
一道不大不小与地面亲密接触的闷声传入当事人的耳朵裏,瞬息间变故来得太快,褚昱呲溜一下摔坐到地上,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几秒之后,他还撑着地面发楞,被言初一把拽起来。
褚昱陡然惊醒,回神后第一时间低头拉过肥大的校服外套后摆看了一眼。刚刚他一个没留神踩上了地上一滩不知谁甩下的洗手液及水渍的混合物,滑倒的速度快到对面的言初甚至都来不及伸手。
褚昱:“……”
所有的口头争斗立刻暂停,现在只要下一秒不是地球就要毁灭的大事,谁都阻挡不了他要立刻回家换衣服的心。
就在他被气昏了头想要掉头就走的一瞬间,手臂却被言初紧紧拽住了。
褚昱挣了一下没能挣开,脑中疯狂劝自己这是他看上的,对人要温和一点。
一阵相对无言后,看着褚昱渐渐泛红的双眼,言初当然并没意识到这是褚昱气急了的缘故,终于开口道:“我刚才问你是什么意思,是想了解你真的要去大家面前揭穿我吗?”
褚昱没想到他真的这么在意这个问题,撇开眼:“不知道。”
“那是什么意思?”
问话一句接一句被抛来,褚昱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觉得他和言初之间的最后一层表面客气都快要被戳破。
他毫不示弱地对视上言初平静无波的眼,面对着连串的诘问,赌气喊道:“没什么意思了,放开!”挣扎动作愈烈。
言初直观接收到了他的怒气,顿时也有些踌躇。生怕褚昱真的一下挣脱,他干脆上前右臂搂住褚昱的后背,在他耳边耐心解释:“别生气好不好,我问你什么意思,是真的不知道你怎样想的。”
褚昱在言初靠近的那一刻就停住了动作,闻言咬着唇看向一边,忍不住回了句:“我不会去揭穿你。”
言初却没回应这个,接着问他:“那你现在是怎样看我的,假惺惺、虚伪?还是别的什么?”
褚昱默然,垂眸思考该怎么回答。
虽然他之前一直有过这方面的猜测,但他其实不太愿意相信言初是那样的。在相处的这些时日裏他不止一次认为言初就是一颗比肩太阳的恒星,随身散发出的光亮可以刺得他瞬间流泪。
褚昱希望言初没有所谓的阴暗面,他合该一直那么耀眼。
良久没等到回答后言初渐渐放开了手,站定在褚昱面前像是要把他所有的神态都刻进脑海裏。
即便言初再不清楚他人的心思此刻也隐约明白,褚昱或许是不想当面嘲讽他。
言初心底划过一抹晦涩,率先打破沈寂:“我知道了。”
褚昱正疑惑望来,下一瞬言初便果断转身,离开的步伐迈得飞快。
褚昱:“???”
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追上去已经使他错失良机,褚昱望着那道即将在转角消失的背影干瞪眼,搞不清现在又闹的哪一出,半天缓缓憋出来一句自言自语:
“不是,什么你就知道了?……怎么这又能知道我什么意思了?”
话音在空旷的楼道寂寞地打了个转,可惜没来得及钻入匆忙离开的言初耳朵裏。
中午发生的那一小段插曲让褚昱简直莫名其妙到了晚上,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本来不应该是轮到他质问言初的么,怎么现在反而搞得好像自己理亏了。
如乱麻一般的杂乱心绪害得他都无法聚精会神学习了,在第三次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发呆时褚昱下决心今晚一定要找言初把所有事说清楚。
好不容易捱到了晚自习结束,他飞快收拾书包准备堵到言初和他一起回去。
可惜天不遂人愿,褚昱扑了个空。